夜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摊贩们拖着疲惫的身影陆续收摊。
张辰却毫无困意。
他蹲在自己的摊位前，手里攥着一沓厚实又皱巴的钞票。
一张，两张，他低着头，指尖划过钞票上的人头，感受着那粗糙又迷人的质感。
“一千二，一千四，一千八……”
数到最后，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老王叼着烟晃悠过来，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他看了一眼张辰面前空空如也的几个大货箱，忍不住喷出一口浓烟。
“行啊小子，又清空了？”
“这他妈才第三天，你那五百台随身听，就卖到只剩个位数了？”
张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惊人。
“王哥，你看那边。”
老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几个同行小贩聚在不远处，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跟等着开饭似的。
其中一个瘦高个看到张辰的目光扫过来，像是接收到了信号，立马小跑着冲了过来。
“张老板！明天还有货吗？我今天拿的二十台，天刚黑就没了，现在还有人追着屁股问呢！”
话音未落，另一个胖乎乎的摊主也挤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对对对，我也要补货！张老板，明天给我留三十台，不，五十台！”
张辰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各位老板别急，明天我尽量多备点货。”
几个小贩听到这话，才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步三回头地散了。
老王弹了弹烟灰，眯着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这‘泰美’牌随身听，真成了香饽饽。我老王在这夜市混了十几年，就没见过哪个电子货能火成这样。”
“所以要趁热打铁。”张辰将那沓沉甸甸的钞票仔细塞进腰包，拉上拉链，开始收拾摊位。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哥，这不是昙花一现。”
“我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机会，已经砸到我们头上了。”
老王吐掉烟头，用穿着解放鞋的脚底狠狠碾灭，火星在地面上滋啦一声。
“你小子眼光是毒，可光有眼光顶个屁用，你得有货啊！”
“就现在这疯抢的架势，你那个小作坊，能供得上？”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张辰的软肋。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沉默了几秒，随即掏出了那个板砖一样的大哥大，拨通了合作作坊老板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听筒那头，是嘈杂刺耳的机器轰鸣，以及老板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嗓子。
“喂？张老板？”
“李老板，我要再加一批货。”张辰开门见山，“至少一千台，能赶出来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李老板比哭还难听的苦笑。
“张老板，我的亲老板！不是我不想接你这单，是我这小庙实在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晚上十点！我这儿的工人还在三班倒，机器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张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就再招人。”
“招人容易，培训不要时间？新来的手上没谱，装出来的东西能要么？”李老板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焦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老板，订单一多，我这边的质检都快成摆设了，有几批货我自己看着都直摇头！”
质量问题！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辰心上。
前世，他亲眼见过无数红极一时的品牌，就是因为品控崩盘，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冷意。
“李老板，记住，质量是命根子。”
“宁可出货慢一点，也绝对不能把有问题的机器，流到市面上去砸了‘泰美’的招牌！”
“我明白，我明白……”电话那头的李老板连声应着，语气却更无奈了，“可你这订单量，我这小作坊是真吃不下了。要不……你另外找几家厂子，分担一点？”
挂断电话，张辰站在孤零零的路灯下，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是城市闪烁的霓虹，繁华又遥远。
老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咋样？”
“产能到顶了。”张辰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而且，质量有失控的风险。”
他抬眼看向老王：“王哥，你路子野，认识的那几个小厂，靠谱吗？”
老王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有几家手艺还行，但你也知道，这行水深得很。偷工减料都是小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张辰耳边。
“你这‘泰美’现在刚冒头，就有人眼红了。难保没哪个黑心肝的，一边给你代工，一边偷你的设计，转头就自己搞个‘泰丑’、‘泰亮’出来跟你打擂台。”
张辰陷入沉思。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前世的记忆碎片飞速闪过。
那些在未来几十年里，从无数小作坊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行业巨头的代工大厂，现在应该还只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也正是最需要订单、最容易合作的时候。
“王哥，我心里有几家备选的厂子。”张辰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明天，我亲自上门去看看。”
“你小子，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老王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行！明天哥陪你跑一趟，给你壮壮胆！”
话音刚落，一个清丽的身影从旁边的小吃摊走了过来。
是李娜。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白皙的额头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手里提着三个打包好的盒饭。
“张哥，王哥，忙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张辰接过温热的盒饭，目光落在了李娜另一只手抱着的厚笔记本上。
那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天的战果。
“今天的订单都记下了？”
“嗯。”李娜翻开笔记本，指给他看，“一共卖了一百二十三台，另外还有十几个下了定金预定的。”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忧虑。
“库存只剩下四十七台了。按今天这个速度，明天不到中午，我们就要断货了。”
张辰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娜话不多，但心思缜密，做事永远让人放心。
“李娜，明天我和王哥要出去一趟，找新的代工厂。”
他看着李娜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现有的那个作坊，你能不能帮我过去盯一下？”
李娜立刻就明白了，她抬起头，认真地问：“张哥，你是担心质量问题？”
“对。”张辰点头，“订单太多，李老板那边已经乱了阵脚。你过去，就一个任务，给我把好质量关。宁可一天少出几十台货，也绝不能让一台有问题的机器从厂里出来。”
李娜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笔记本合上。
“我明白，我会盯死的。”
旁边的老王看得直咧嘴：“张辰，你小子可以啊，上哪儿找来这么个得力干将。”
张辰没理会老王的调侃，但他确实觉得，能遇到李娜是自己的运气。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一个踏实、认真、还懂脑子的帮手，比黄金还珍贵。
三个人就着昏黄的路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盒饭。
夜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张哥，那我明天一早就去作坊。”李娜收拾好饭盒，准备离开。
“辛苦了。”张辰把自己的大哥大递到她面前，“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李娜拿出笔，一丝不苟地将号码记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然后背起小挎包。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看着李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老王啧啧赞叹：“这姑娘真不错，跟着你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张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王的肩膀，投向了城市的万家灯火。
随身听的爆火，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接下来，产能、质量、资金、渠道、品牌……一座座大山横亘在前。
但他不怕。
因为他来自未来，他手握着这个时代所有的财富密码。
“王哥，走吧。”
张辰掐灭了夹在指间早已冰凉的香烟，声音里带着一股即将奔赴战场的豪迈。
“明天，有硬仗要打。”
老王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大笑道：“放心，哥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