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光明区区委大院。
清晨的阳光没能驱散笼罩在办公楼上空的阴霾。
作为京州经济最发达的老城区,光明区向来是汉东省的风向标。
也正因为经济活跃,这里成了钱多宝案件的重灾区。
前区委书记丁义珍跑了。
市纪委接连几场风暴,查办了一大批涉案干部。
剩下的干部们人人自危。
不贪不占是不贪不占了,但也都不干活了。
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懒政、怠政的风气,就像瘟疫一样在光明区各个局委办蔓延开来。
现在,“能力提升研讨班”的红头文件一下发,整个大院炸了锅。
走廊上,吸烟室里,三三两两的干部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这回市里要动真格的了。”
“达康书记和孙市长联手下的文,谁敢当耳旁风?”
“怕什么?”一个老资格的科长压低声音,很不以为然,“咱们光明区出去的干部,现在在市委常委里占了三个!”
“孙市长以前是咱们区长,钱书记是从咱们这儿升上去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能拿咱们老根据地开刀?”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
“你懂个屁!新官上任三把火,孙市长那脾气你不知道?”
“连达康书记的桌子他都敢拍,拿咱们大义灭亲,正好树立威信!”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每一间办公室。
惶恐与侥幸,在这座老旧的大楼里交织。
……
同一时间。
市委组织部部长沈明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泡一杯明前龙井。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
那份被孙连城用红笔画了圈的核查表,就扔在桌面上。
那三个红色的圈,像是三张催命符。
光明区城建局。
市国土局审批二处。
市环保局环评科。
沈明阳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刚才在市长办公室,他真切感受到了孙连城的杀气。
这根本不是商量。
这是拿刀架在组织部的脖子上,逼他沈明阳去当刽子手去得罪人。
“去他娘的。”沈明阳骂了一句脏话。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内部专线。
“喂,纪委二室吗?”
“我是沈明阳。”
“立刻把光明区城建局局长、国土局二处处长、环保局环评科科长的档案给我调出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
既然孙连城非要拿黄文革和钱正明的人祭旗。
他沈明阳就顺水推舟。
这口黑锅,组织部背不起。
谁的屁股不干净,谁就去那个研讨班里待着吧!
……
光明区委书记办公室。
钱正明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着桌上的红头文件。
上面“能力提升研讨班”几个加粗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作为汉大帮在京州基层的重要棋子,他最近原本过得还算滋润。
随着丁义珍外逃,孙连城高升。
他顺理成章接过了区委书记的位子。
可还没等他把区里的权力彻底理顺,孙连城的刀就悬在了头顶。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电话。
高老师的话,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正明啊,连城同志刚到京州,很有魄力嘛。”
高育良的声音慢条斯理。
但这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却让钱正明后背发凉。
高育良接着说:“这个学习班,是孙连城起草,李达康拍板的。你要看清楚,他们这把刀,想砍向谁。”
“光明区是孙连城的老根据地。他这次回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不要被人当了枪使。”
“更不要稀里糊涂,成了别人立威的垫脚石。”
电话挂断了。
钱正明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太了解孙连城了。
当年孙连城在光明区区长的时候,他钱正明还是纪委书记。
那个时候,他在背后可没少搞小动作。
如今孙连城成了代市长,重掌大权。
真要筛查懒政怠政。
光明区现在这种烂摊子,投诉信每天能用麻袋装。
项目延期,民生工程停滞。
孙连城只要随便揪住一条,就能把他这个区委书记扒下一层皮!
不能坐以待毙。
钱正明猛地坐直身体。
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让建民区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
光明区区长王建民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一向不对付。
钱正明是汉大帮的人,王建民则有自己的门路。
平时在常委会上,两人没少因为财政拨款和人事安排针锋相对。
但在今天。
王建民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强硬,反而透着一丝明显的凝重。
他在沙发上坐下。
钱正明站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
“建民区长,市里发的文件,看了吧?”钱正明开门见山。
王建民点点头。
“看了。动作很大啊。”
王建民双手捧着水杯,并不喝。
他分管城建,手底下的城建局、规划局,那都是拖延审批的重灾区。
真要查,他首当其冲。
“你怎么看?”钱正明盯着他。
王建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市委的决定,我们当然是坚决拥护。”
说了句官场套话,王建民话锋一转。
“不过,钱书记,孙市长上任前,就是在咱们这儿当的区长。”
“他对咱们区里的情况,那可是门儿清。”
王建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试探。
“而且我听说,达康书记当年搞这一套,就是为了敲打孙市长。”
“现在孙市长把这套捡了起来,摇身一变成了执行人。”
“这第一刀砍向谁,还不明显吗?”
钱正明眼角抽动了一下。
王建民这话,算是彻底戳穿了窗户纸。
“孙市长可是你的老领导。”王建民继续上眼药,“要不,你抽空去市里探探口风?”
钱正明心里暗骂。
探口风?那是去往枪口上撞!
王建民这是想拿他去前面顶雷。
钱正明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建民区长,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探口风。”
“是赶紧把我们区里的工作理一理。”
“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建民心里冷哼。
光明区现在有几个人的影子是直的?
“钱书记说得对。”王建民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那我这就回去开个会,让手下那帮局长赶紧把手头的审批都过一遍。”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剧烈地推开了。
这在机关里是极其犯忌讳的事情。
钱正明的秘书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慌什么!”钱正明厉声呵斥。
他在王建民面前本就有些压不住场子,秘书这么一搞,更是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秘书大口喘着粗气,神色紧张。
“钱书记,王区长……”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向窗外。
“市里的车,进院子了!”
钱正明眉头一皱。
“哪位市领导?怎么市委办没有提前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