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程度推门而入，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短暂的宁静。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顺手把一份文件夹递了过去。
“市局夜间巡逻队在月牙湖东岸、南岸的芦苇荡附近，抓了几个行踪鬼祟的人。”
“大半夜的，带着微光夜视仪，手里还拎着专业的检测设备。”
“在抽水样，采底泥。”
孙连城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上面的笔录记录。
“盘问过了？”
“盘问过了，证件齐全。”程度语气凝重，“他们自称是‘汉东湖泊保护研究协会’的科考人员，来做例行水质监测。”
“例行监测需要大半夜摸黑进行？”孙连城将文件夹平摊在桌面上。
“所以我让人连夜查了他们的底细。”
程度指着资料扉页上的免冠照。
照片上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
“方文镜。”
“亚洲淡水湖泊保护研究协会会长。”
“国家级生态环境专家。”
“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燕京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名誉教授。”
“国内多家顶级环保非政府组织的荣誉顾问。”
这头衔一溜排开，分量极重。
曾经在南方某省，仅凭一篇万字实地调研报告，硬生生叫停了投资近两百亿的沿江化工园项目。
在舆论场上，媒体信他，老百姓更信他。
“这些人是方文镜派来的？”
“确切地说，是打着协会的旗号。”程度补充，“但我怀疑，方文镜本人可能也已经在赶来吕州的路上了。”
“咱们月牙湖这边的安保、消防、工商卫生，全都严阵以待。常规的捣乱手段，根本进不了场。”
程度点出要害。
“但要是从‘生态破坏’这个角度切入，那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一顶“面子工程”的帽子扣下来，再叠加方文镜的学术声誉背书。
这就不是开幕式能不能顺利进行的问题了。
这是要直接掀翻吕州整个领导班子的桌子。
孙连城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收买不了方文镜。这种级别的老专家，钱和权打动不了他。”
“收买确实不可能。”程度赞同这个判断，“但可以借刀杀人。”
“给他们提供路费，赞助设备，甚至安排所谓的热心群众带路。只要把他们引到月牙湖，剩下的事情，方文镜自己就会干。”
“更毒的是，他们可以‘喂’料。”孙连城接上话头。
断章取义的水质检测单。
夸大其词的周边生态影响评估。
再找几个人冒充当地村民，哭诉湖水变臭、鱼虾死亡。
方文镜只要认定吕州在搞破坏生态的面子工程，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开炮。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丁成功拿着一叠打印纸走了进来。
看到程度也在，丁成功冲他点点头，转而看向孙连城。
“市长，网上有动静了。”
丁成功把手里的舆情监测报告递过去。
“从晚上八点开始，几个本地论坛和主流社交平台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关于月牙湖的帖子。”
孙连城低头翻阅。
帖子内容并不火爆，甚至显得很日常。
“刚从吕州出差回来，月牙湖的夜景确实绝了。但湖边散步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隐约的化学品味道。是不是治理得太急，用了猛药啊？有点担心水质。”
“后天就是美食节了，听说要开上千个摊位！我的天，几万人去吃喝拉撒，那得产生多少油烟和垃圾？月牙湖这刚花大力气治好，可别为了搞政绩又给毁了。”
“内部消息说句实话吧。为了让开幕式那几天环保数据好看，水务局最近半个月都在半夜偷偷往湖里倒净化剂。治标不治本，开幕式一过估计就现原形了。”
一条条看下去。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恶毒攻击。
全是善意提醒和合理担忧。
隐藏在全网对吕州美食节海量的期待声中，微不足道。
“手法非常专业。”
丁成功指着报告。
“没动用大规模水军去刷屏，那样容易被平台直接封号。他们用的是零星散播，植入一个核心概念——月牙湖有隐患。”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石子。不显山不露水，但涟漪已经开始荡漾。这是在提前蓄水，制造老百姓已经有怨言的假象。”
程度猛地一拍大腿。
“对上了！”
“这边网上造势，散播环保焦虑。那边派人抽水样，请方文镜这尊大神出山。”
“等到方文镜公开炮轰吕州，这些前期的帖子，立马就会被翻出来，当成群众早就发现问题的铁证！”
专家权威定性，民怨沸腾作证。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全国媒体都会盯上吕州。
明天就是盛大的开幕式。
全国上百家媒体的记者都已经下榻吕州，各路自媒体大V更是早已就位。
万事俱备。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埋了一颗地雷。稍微处理不当，美食节就会变成吕州的审判大会。
“市长，得采取强制措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