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看着他。
“听说吕州正在由智慧盒子科技公司代工，开发一套名为‘智慧文旅’的系统？”
贺坚摆出一副专业探讨的姿态。
“我们华源对这个系统非常感兴趣。”
“您也知道，我们在智慧城市、底层大数据管理方面，一直走在全国最前列。”
“我们内部评估了一下，认为吕州斥资开发的这个App，如果仅仅用来服务一个为期几天的美食节，实在太可惜了。”
獠牙终于露出来了。
孙连城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靠坐在沙发里。
“我们的想法是，华源可以为吕州免费提供这套全系统的技术升级。”
“后续十年的后台运维服务器费用，我们也一并承担了。”
贺坚越说越兴奋，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丰富起来。
“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将这套系统，与华源集团正在全国布局的‘华源生活’大平台进行数据接口的底层打通。”
“孙市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华源生活’目前在国内拥有八千万高频活跃用户。”
“只要接口一打通，这八千万用户打开手机，就能直接看到吕州的旅游资讯、预定吕州的酒店、抢购美食节的门票！”
“这对吕州文旅产业的长远拉动，将是指数级的爆发！”
贺坚用笃定的语气描绘着一幅宏伟蓝图。
他紧紧盯着孙连城的眼睛。
“当然，作为对等的回报。”
“我们只希望能够获得这套‘智慧文旅’系统未来商业化运营的优先合作权。”
“也就是……将这套系统的底层数据管理权限，向华源的数据库适度开放。”
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孙连城看着眼前满脸期待的贺坚。
笑意根本不达眼底。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包装得天花乱坠，满嘴的赋能、生态、做大做强。
撕开这层互联网黑话的外衣。
核心目的就只有八个字：掌控入口，获取数据。
对于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官员来说，贺坚抛出的条件简直无法拒绝。
又能省钱，又能借大平台的流量，还能把政绩推上国家级平台。
但在孙连城这个前世专做智慧城市业务的老炮眼里。
这完全是在用一根廉价的胡萝卜，套走整座城市的金矿。
“智慧文旅”App是他为吕州布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战略棋子。
未来的世界，数据就是最大的资产。
这个App的核心功能绝不仅仅是帮游客排队点餐。
而是未来吕州所有文旅乃至商业运转的数据中枢。
游客从哪里来？喜欢点什么菜？住宿预算是多少？高频消费网点分布在哪里？
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扫码，都会生成一条不可估量的数据链。
有了这些数据，市政府就能精准调配警力、规划交通、甚至制定下一年度的区域产业扶持政策。
这是吕州未来城市发展的“数字大脑”。
现在，贺坚想用一个区区开幕式的赞助费，加上一些虚无缥缈的平台流量。
就想把吕州耗费心血搭建的“大脑”端走。
一旦底层数据接入资本的服务器。
用不了两年，整个吕州的文旅产业就会被华源集团彻底绑架。
到时候怎么定价，推什么商户，导什么流量，全凭资本手里的算法说了算。
政府将彻底沦为大厂跑马圈地的打工仔。
“贺总的想法，确实很有商业前瞻性。”
孙连城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支在膝盖上。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不过，这件事恐怕要让贺总白跑一趟了。”
贺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服的腹稿，完全没料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
“孙市长，您不再权衡一下？”
“这对吕州财政和文旅推广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双赢局面。”
孙连城摇了摇头。
“这套‘智慧文旅’系统，从立项论证的那一天起。”
“它的定位就不是一个可以拿来交易的商业项目。”
“它是吕州市政府主导建设的一项公共服务基础设施。”
孙连城盯着贺坚的眼睛，字字铿锵。
“它的所有权、运营权以及数据归属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吕州市政府手里。”
“这里面包含着海量的市民活动轨迹、商业交易流水和城市运转动态。”
“按照相关信息安全底线，绝对不能与任何第三方商业平台进行底层数据共享。”
这番话把路堵得死死的。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贺坚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那种伪装出来的谦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资本固有的傲慢。
“孙市长，您这样护食，恐怕会错失时代发展的红利啊。”
“现在的互联网时代讲究的是开放共享。”
“您把系统封闭在吕州这弹丸之地，没有外部大流量的注入，这就是个死局。”
“到时候美食节一过，这个耗资巨大的App变成一堆没用的代码，您在常委会上也不好交代吧？”
他在用政绩和未来的结果反向施压。
孙连城靠回沙发上，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
“吕州的代码会不会变成垃圾，就不劳贺总操心了。”
“我们欢迎华源集团，以及全国所有的企业，基于我们吕州的平台去开发便民应用。”
“但在底层数据归属权这个问题上。”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平台是非卖品，这是绝对的底线。
贺坚彻底明白了，今天这是踢到了一块最硬的铁板。
眼前这个年轻的市长，对互联网和数据的认知深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完全无法渗透。
“既然孙市长这么坚持，那看来系统对接的事只能作罢了。”
贺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语气冷到了极点。
“至于开幕式赞助的事，既然双方在核心战略上无法达成共识。”
“那赞助的金额和媒体邀请的规模，我们需要回总部重新走流程评估。”
这是明晃晃的要挟。
不交出数据，赞助就吹了，国家级媒体的资源也一并收回。
孙连城依旧坐在沙发上，连起身送客的意思都没有。
“贺总，马兰山项目上，我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至于开幕式的赞助，吕州欢迎纯粹的、支持地方建设的企业捐助。”
孙连城端起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挑衅的强硬。
“但如果这份赞助，附加了企图窃取城市核心数字资产的越界条件。”
“那这种带有施舍和掠夺性质的钱，吕州一分都不会要。”
“就算市财政砸锅卖铁，我们自己掏钱，也会把这场戏唱完。”
“贺总，慢走，不送。”
端茶送客。
贺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离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更加杂乱。
孙连城将杯中的残茶倒进垃圾桶。
资本的嗅觉果然敏锐。
月牙湖这块蛋糕还没端上桌，那些盘旋在天上的利益集团就已经闻着味赶来了。
想要牢牢护住吕州的产业命脉。
接下来的局势，注定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