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的报告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但在图里河镇内部,阿丽雅面临着更紧迫的问题——粮食。
骨墙挡住了冰霜,但也切断了镇民外出觅食的可能。存粮即将告罄,饥饿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弱,老人们的眼神越来越浑浊。阿丽雅知道,如果找不到食物,不用冰眼进攻,镇子也会自己垮掉。
“邻村……巴耶夫卡。”小石头突然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正坐在林默的脚边,用一根手指在雪地上画着地图,“婆婆说过,那里有地窖,藏了很多土豆和腌肉。但是……它被雪葬了。”
巴耶夫卡。阿丽雅记得那个村子,在图里河上游二十里处,住着几十户俄罗斯族和鄂温克族的混血家庭。盲林异变前,两村还有往来。异变后,巴耶夫卡就彻底断了音讯,想必早已被冰封。
“太远了。”阿丽雅摇头,“就算冰眼暂时被挡在墙外,雪原上依然危险重重。而且,林默现在离不开骨墙。”
小石头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不用他去。我去。”
“你去?”阿丽雅大吃一惊,“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怕冷。”小石头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缕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气息——那是林默留在他体内的火种余烬,“而且,我能找到路。婆婆教过我‘雪语’。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林默,“林默叔叔需要‘燃料’。盲林残魂在消耗他,冰眼在消耗他。如果他继续这样空烧下去,不用七天,他就会烧成灰。”
阿丽雅沉默了。她知道小石头说的是事实。林默现在就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他在燃烧自己维持骨墙,急需补充能量。而巴耶夫卡的地窖,或许就是那唯一的“燃料”。
“我跟你一起去。”阿丽雅下定决心。她不能让孩子独自冒险,而且,作为萨满后裔,她或许能在巴耶夫卡找到一些对抗冰眼的古老遗物。
“不行。”这次反对的是林默。他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火眼注视着阿丽雅,“……你留下……帮我……稳住墙……孩子……有我的印记……能回来……”
说着,林默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滴金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血液。他屈指一弹,那滴血液飞向小石头,融入孩子的眉心。小石头浑身一震,眉心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火焰形状的印记。
“……标记……能定位……能保护……快去……快回……”
小石头郑重点头,转身走向骨墙的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体直接穿过了骨墙。不可思议的是,骨墙在他穿过时,自动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肆虐的寒气竟然无法侵入缝隙分毫。
阿丽雅看着孩子消失在风雪中,心中充满了担忧。她只能祈祷林默的庇护和小石头的机敏能让他平安归来。
接下来的两天,是阿丽雅最难熬的日子。她不仅要照顾镇民,还要协助林默维持骨墙。林默的状态越来越差,背后的裂缝几乎无法完全闭合,幽绿色的竖瞳出现的次数更加频繁。有好几次,阿丽雅甚至感觉到林默体内的盲林残魂试图通过两人的接触,侵占她的意识。她只能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萨满祷词,才勉强守住心神。
第三天黄昏,就在阿丽雅快要支撑不住时,骨墙外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她紧张地望去,只见风雪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踉跄着走来。是小石头!他还活着!
但孩子的情况很糟糕。他浑身是雪,脸上带着冻伤,左手拖着一个巨大的、用兽皮缝制的袋子,右手却紧紧捂在胸前,指缝间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阿丽雅姐姐……我回来了……”小石头的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声淹没。
阿丽雅赶紧让开通道,将孩子迎进墙内。她接过沉重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洋葱,还有几大块熏肉。这简直是救命的粮草!
“你受伤了?”阿丽雅急切地检查孩子的伤势。
小石头摇摇头,放下捂住胸口的右手。只见他胸前,林默留下的火焰印记此刻正燃烧着明亮的金光,而在印记的中心,竟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晶体。
那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内部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一股精纯而刺骨的寒气从中散发出来,与林默身上的火焰气息格格不入。
“这是……在巴耶夫卡村长家找到的……”小石头喘息着说,“婆婆……留下的……‘冰魄’……她说……关键时刻……可以用它……对付冰眼……”
阿丽雅倒吸一口冷气。使鹿婆婆的遗物!而且是正针对冰眼的克星!
她刚想仔细查看那枚冰魄,异变再生。
骨墙剧烈震动,墙外的冰风暴突然变得狂暴了十倍不止。紧接着,一个冰冷、傲慢、如同来自万载玄冰深处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吾之碎片,岂容蝼蚁觊觎?”
冰眼发现了!它感应到了冰魄的气息!
林默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上的火焰暴涨,试图稳住骨墙。但他体内的盲林残魂也因为这股同源的强大冰寒之力而疯狂躁动,背后的裂缝瞬间撕裂,幽绿色的竖瞳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阿丽雅看着手中的冰魄,又看了看正在承受双重压力的林默,心中迅速做出了决断。
她拿起冰魄,没有犹豫,直接按在了林默胸前那正在剧烈搏动的火焰核心之上!
滋——!
极寒与极热瞬间碰撞,爆发出耀眼的蒸汽。林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身体剧烈抽搐。但神奇的是,那枚冰魄并没有融化,而是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缓缓融入了林默的火焰核心之中。
随着冰魄的融入,林默身上的火焰颜色开始变化,从金红转为一种深邃的、带着蓝边的紫焰。他背后的裂缝被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暂时停止了扩张。幽绿色的竖瞳也黯淡了下去,似乎被这股新加入的、同源但更精纯的冰寒之力压制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骨墙。整座骨墙的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的冰甲,冰甲上浮现出复杂的、如同萨满符文的纹路。墙体的防御力瞬间提升了数个档次,那狂暴的冰风暴撞击在冰甲上,只能发出沉闷的回响,再也无法寸进。
林默缓缓低下头,那双眼睛里的金火中,多了一抹深邃的冰蓝。他用那种重叠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说道:
“……冰火……同源……有点意思……”
阿丽雅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她知道,这枚冰魄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也让林默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他现在既是火焰,也是寒冰,既是守门人,也是被封印的怪物。
而远在雪原之外的冰眼本体,在发出那声怒吼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它没料到自己的碎片会被用来对付自己。
图里河镇的危机暂缓,但阿丽雅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冰眼不会善罢甘休,俄罗斯军队也在暗中窥伺,林默体内的平衡更是脆弱如纸。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