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明晰:“陈道友,你可知,为何踏入此殿,便如坠凡尘,灵力不存,法则断绝?”
陈望目光微凝:“此地……应是布下了某种迥异于外界的特殊法则之场。”
“聪明。”
教主微微颔首,
“我太初道宗所掌握的法则,与掌控外间天地的他们,所参悟的乃是同出此方世界的本源法则。只是路分两歧,他们称之为天宪派;吾道先贤所执所守,则为天极派。
“天宪派虽势大,将他们之法则铺满此界,化为铁律,却也无力彻底抹除天极之道在这方天地间固有的那一点存在。此殿,便是以天极法则为基,开辟出的方寸净土。”
他的语气中并无狂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所以,他们并没有你和世人想象中那般……无所不能,坚不可摧。”
他看向陈望,目光透过发隙,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诚挚与期许:
“陈道友,你历经下界艰辛,飞升至此,又因誓印之瑕饱受冷眼,应更能体会这天宪派所铸秩序之下的不公与枷锁。
“可有兴趣,加入我太初道盟?与我等一同,打破这旧世的樊笼,撕开那虚假的天赐帷幕,为后来者,也为真正的大道,争一个……能自由仰望真正太虚灵界的机会?”
话语恳切,描绘的前景壮阔而充满使命感,足以令许多心怀理想者热血沸腾。
然而,陈望沉默片刻,却是缓缓摇头,语气谦逊而坚定:
“教主与贵盟之理想、勇气与坚持,陈某深感敬佩。只是……陈某乃一介俗人,所求不多,亦无那般改天换地的宏愿。
“此番前来,只为解决自身灵印之瑕,以求日后在归墟殿中能得一安稳立身之所,潜心器道,仅此而已。让教主失望了。”
教主静默了片刻,那温和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本以为道友亦是饱受此界枷锁、心怀不平的求道之士,看来是贫道一厢情愿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规则意味:
“只是,陈道友,我太初道盟存续不易,此地之秘,关乎重大,不可外泄。在为你洗印之前,需先以秘法,深入道友神魂,将你踏入此殿所见所闻一并抹除。此举只为保密,绝不会伤及道友根本,还望道友勿要介怀。”
深入神魂?
清除记忆?
陈望心中剧震,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顶门!这……怎么可能不介意?
对任何修士而言,神魂都是最根本、最脆弱,也最不容有失的禁地。放开神识,任由他人施为,无异于将性命双手奉上!
即便对方立下庄严道誓,他又岂敢将一身安危与那绝不能为第二人所知的诸多隐秘,寄托于陌生人的“诚信”之上?
再则,对于某些人来说,化神修士本身就是一座巨大宝藏……归墟殿中那些被拆解得明明白白的修士遗体,就是前车之鉴。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为难之色,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四周。
沉重的青铜大门紧闭,严丝合缝,绝非肉身之力可撼动。他飞快评估着殿内布局、四名黑衣守卫的位置、以及那教主看似放松实则无懈可击的姿态……强行突破?挟持教主?
就在他心思急转,权衡利弊与风险之际,上首的教主却似看穿了他所有念头,轻轻笑了一声,朝殿内一名黑衣人微微示意。
“咯咯咯——”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机括转动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墙壁内部传来!
只见平滑的石壁之上,骤然翻开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探出一截闪烁着幽冷金属寒光的弩箭!
这些箭簇密密麻麻,指向殿中每一个角落,将陈望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彻底锁死!
在这绝灵之地,面对如此密集的机关攒射,任他身法通天,也绝无幸理。
“陈道友,还是莫要动其他心思为好。”
陈望瞳孔微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声音干涩地问:
“若我……答应加入贵盟,又当如何?需要我做些什么?”
教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机括厉箭从未出现:
“无需道友做特别之事。你继续回你的化墟院,做你该做之事。以道友之才干,假以时日,必能接触到灵界真正的核心圈层。”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们不会让你去做任何危险或暴露身份之事。你只需尽力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位置,接触到灵界最核心的机密——本源法则。
“届时,将其所在位置告知我们即可。其余一切,自有盟中同道应对。”
“本源法则?”陈望蹙眉,“贵盟的目的是……破坏本源法则,以此摧毁大虚灵界?”
“非也,非也。”
教主失笑摇头,耐心解释道,
“本源法则,乃万年之前,此方天地自行孕育而成,如同树之根,水之源,如何摧毁?
“当初,先贤们从本源法则,各自悟出一些天地法则。后来,他们因法则不同,而分成两派,一派为天宪派,就是建立大虚灵界的这部分人,另一部分则是主张公平与正义的天极派。
“只是,天宪派为让打压天极派,就将本源法则藏了起来,他们不断深化自己一派的法则,让本源法则只吸收他们那派的法则,以致他们越来越强,而天极派越来越弱。
“我们并不摧毁什么,只要将天极法则重新与本源建立联系,它自然会恢复原有的平衡。届时,我天极法则亦将重获生机,夺回在此界应有的份额,而非如现在这般,被彻底压制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
陈望听明白了。
这就好比太极生阴阳。
如今本源法则被天宪派独家绑定,如同独阳当空,“阴”被彻底压制。
太初道盟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阴”与本源的联系,使阴阳重归平衡,而非如今这般绝对的阳盛阴衰。他们并非要打碎太阳,只是要找回太阴应有的位置。
弄清其中逻辑,对方的目标相对温和,且自己需要付出的,似乎只是提供一个消息。
陈望沉吟起来。
拒绝,此刻便有性命之危,且需敞开神魂,风险莫测。答应,则能解眼前之困,获得洗印,代价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任务。
两害相权……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教主,缓缓道:
“若如此……陈某愿为贵盟,略尽绵力。” 他语气平静,显然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妥协。
教主坐在石蒲团上,凌乱发丝后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人心。他显然看出了陈望的敷衍与不坚定,对此并不意外,反而轻笑一声。
“陈道友对我们也太没信心……”
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天宪派,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不可战胜;而我太初道盟,也绝非只会空谈理想、行极端之事。”
“我可告知你两处关键,或可助你稍解疑惑,亦可见我盟行事,并非妄言。”
“其一,飞升台。”
陈望目光一凝。
“飞升台,乃下界与灵界之间,天道屏障相对薄弱之天然节点。下界修士化神破界之时,承受天道的九九天劫,虽然凶险,却存一线生机,乃是飞升正途。
“然而,天宪派在飞升台处,布下了旷古大阵——天衡禁阵。此阵将原本考验修士的九九天劫威力增强了数十倍,简直就是定向抹杀,专清除无接引印记的自行破界者。”
“只要破坏此阵,”
教主直视陈望,“下界修士飞升,再无须面对那几乎必死的天堑。届时,有志之士,皆可凭自身之力,飞升真正的太虚灵界,而非被诱导入这天赐岛般的牢笼!”
陈望心中震动。
这与他所知的“飞升天堑”何其吻合!
但他迅速抓住关键疑点:“且不说那天衡禁阵防护何等严密,破坏难度何等巨大。即便侥幸成功,他们难道不会重建吗?”
“问得好。”
教主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讥诮,
“这就是我说,别把他们想得太强大。当初打造天衡禁阵的那批先贤,都是从本源法则之中领会天地奥义之人,如今早就不在了;后世的修士接触不到本源法则,已经没有能力重建一个那样的禁阵。毁了,便是毁了。”
陈望默然,这个信息冲击力巨大。
若真如此,那天宪派对下界的封锁,并非固若金汤,其根基存在着脆弱的环节。
“那……第二个关键之处呢?”
他压下心潮,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