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精门,一刀峰。
风劲雨骤。
这是手并山脉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势猛烈得如同天河倒悬,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如同千万面小鼓同时擂响。狂风从山脚下席卷而上,裹挟着雨水,将整座一刀峰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但在这狂风暴雨之中,皇鸣树却只是轻轻摇曳。
那株通天神木,此刻在风雨中显得格外从容。它的枝叶微微摆动,如同一位老者在微风中轻摇蒲扇,不疾不徐,不慌不忙。雨水打在它的叶片上,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弹开,化作细密的水雾,在树冠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风盈宝珠高悬在树冠之巅,散发着祥和的佛光。那光芒穿透雨幕,将整座神精门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辉光之中。雨水在佛光的照耀下,如雾如纱,轻盈飘逸,仿佛不是凡间的雨水,而是天界洒下的甘露。
佛光轻拂着洁白的息壤土,那土壤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红花绿草在细雨中欢笑跳跃,每一片叶子都被洗得翠绿欲滴,每一朵花都被润得娇艳欲滴。雨水顺着花瓣滑落,在叶尖凝成晶莹的水珠,折射着佛光,如同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笛箫之声,起伏缠绵,飘荡在神精门上空。
那曲子悠扬而婉转,时而高亢如云,时而低沉如诉,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空灵。白雾在山间浮动,如梦如幻,将整座神精门装点得如同一幅水墨画卷。
一派仙家宝地。
凌河躺在别墅柔软的沙发上,透过正面落地窗,看向窗外的雨景,十分惬意。
那沙发能够根据人体的曲线自动调整形状,躺在上面如同躺在云朵上。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大半个下午,看着窗外的风雨,听着窗外的笛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这种感觉,很好。
桌上的青金玲珑塔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三个三!”玲珑的声音清脆而急切。
“三个五。”白岍的声音清冷而沉稳。
“四个q!”玲珑的声音更加急切了,“炸弹!炸弹!我炸了!”
“不要。”妄舒的声音平淡如水。
“一个四!”玲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小四送走,我就不信你还能不要!”
“……不要。”妄舒的声音依旧平淡。
“一个老K!”白岍的声音忽然响起,“大住。”
“啊——!”玲珑彻底爆发了,“不玩了!不玩了!”
一阵窸窣声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白岍姐姐,你每次都针对我!妄舒姐姐,你也帮着她!你们俩合伙欺负我!”
凌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桌上的青金玲珑塔。透过塔身,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塔内的情景——三位仙子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散落着一地的纸牌。玲珑的脸上贴满了白色的纸条,密密麻麻,已经没有地方可贴了。她气呼呼地将脸上的纸条一把拽掉,摔在桌上,双手抱胸,一脸的不高兴。
“不玩了!嫜婷不在,都凑不齐一桌麻将!真是无聊!”
白岍和妄舒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笑意。
叮咚——
门铃声响起。
凌河坐起来,看向门口。神识探出,便知来者是谁。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苏玥与白膤。
苏玥一身淡红色的长裙,长发如瀑,眉目如画。她的气息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元婴后期的境界颇为扎实。白膤依旧是一身白衣,清冷出尘,如同冰山上的雪莲。她的修为已是化神后境,但此刻眉头微蹙,似乎有心事。
“凌大哥。”苏玥甜甜地叫了一声。
“进来吧。”凌河侧身让开。
二女轻盈走进,在沙发上坐下。苏玥四处打量着别墅内的陈设,眼中满是好奇;白膤则端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如同一尊冰雕。
苏玥开口道:“凌大哥,我俩要回一趟狐族祖地。”
凌河看向她,等她继续。
“白膤姐姐得到消息,龙脊地政权更迭,虎族虎主或要坐上龙脊地之主的宝座!”苏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狐族要被重用,所以我俩要回去一趟。”
凌河看向默不作声的白膤,问道:“需不需要我与你们同去?”
白膤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如冰:“我们青丘一族与虎族深度合作。此次龙脊地大变,我必须回去。”
凌河点点头,若有所思。
“龙族全部搬回了南域龙族祖地,这龙脊地立刻便要易主。虎族真是一刻也等不了啊。据说这虎主白囸猛已突破至大乘后期——敖夜不再,他便是这龙脊地的第一战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龙脊地与东域已经罢战,虎族要坐稳龙脊地霸主的位置,定然需要狐族的鼎力支持。”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苏玥与白膤异口同声道:“还有什么可能?”
凌河卖了个关子,看向青金玲珑塔里的白岍仙子,朗声道:“白岍仙子,虎族与狐族联姻,表面上休戚与共,实则是利益交换勾连的结果。现在虎族独大,他们可能不再需要拉拢狐族,反而会将狐族设为反派——杀鸡儆猴,震慑其他部族。”
他顿了顿:“亦未可知啊。”
苏玥赶忙问道:“我们涂山一脉并未与虎族联姻!会不会遭到波及?”
此话一出,苏玥一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羞得咬紧嘴唇,低头不语。涂山一脉与青丘一脉,同属狐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虎族要对狐族动手,岂会分什么涂山青丘?
白岍仙子在青塔中将脸上的纸条摘下,清冷出尘,眉宇生寒。
“弱小,便被欺凌。”她的声音冰冷如霜,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洞彻,“亘古不变的法则。”
她从石桌旁站起,身形化作一道蓝色冰晶雾气,从青塔中飞出——
那雾气在空中流转,如同一道蓝色的星河,瞬间钻进白膤的眉心之中!
白膤身体一震,双眼失神片刻。当她的目光重新聚焦时,眼中多了一丝清冷而古老的光芒。
白岍仙子在她的识海之中开出一片领域——那是一片冰原,万里雪飘,银装素裹。在冰原的中央,她筑起一座琉璃塔,通体晶莹,如同冰雕玉砌。白岍仙子端坐塔中,闭目养神,却将白膤体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让我会会这虎族。”她的声音在白膤脑海中回荡,“看他们谁敢动我狐族子孙!”
白膤千年冰霜不化的脸上,终于现出喜悦之情。那喜悦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角轻轻弯了一下,但对于认识她多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笑容了。
她情不自禁道:“有狐祖护佑狐族,我族定当无忧!”
她站起身,向凌河拜别。苏玥也站起身来,向凌河行了一礼。
二女走出别墅,身形飘起,化作两道流光,飞向神精门外。她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转瞬便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凌河将双腿往茶几上一搭,靠在沙发上,舒服至极。
窗外,风雨依旧。皇鸣树轻轻摇曳,风盈宝珠的佛光透过雨幕,洒在窗台上,温暖而柔和。那笛箫之声还在飘荡,曲调比之前更加缠绵悱恻,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茶几上,青金玲珑塔内。
玲珑将嘴一噘,看着妄舒,一脸幽怨:“得,又走一位。”
她看了一眼白岍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妄舒,叹了口气:“这下咱俩连斗地主也打不成了。”
妄舒没有说话。她将全息投影游戏屏幕打开,自顾自地打起了游戏。
那游戏很简单——一个滚动的圆球,不停吞噬比它体量小的球体,在吞噬中不断壮大。但同时,它还要不停躲避比自身庞大的球体,一旦撞上,便是粉身碎骨。
她聚精会神地操控着圆球,上下翻飞,辗转腾挪。那圆球在她的操控下,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危机四伏的游戏中穿梭自如。
此时的她,忘却了所有烦恼,只沉浸在心流之中。
玲珑无趣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凌河。
“我知道一处秘境。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前去一探如何?”
没有回应。
“凌河?你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玲珑探头一看——凌河躺在沙发上,嘴巴微张,呼吸均匀,竟然打起了呼噜!
不知何时,他竟沉沉睡去。
玲珑啐了一口,声音中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真是头蠢猪!”
她缩回塔中,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塔内,一片安静。
只有妄舒游戏中的圆球,还在不停地吞噬、躲避、壮大。
元泰仙城,城东,元天宗。
雷霆大作,爆炸声此起彼伏。
山门殿被掀翻,巨大的石门被炸成碎块,飞散到数百丈外。藏经楼被捣毁,那些珍藏了数千年的典籍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灰烬被风吹起,如同黑色的雪花,飘落在宗门的每一个角落。掌门大殿被炸得粉碎,那曾经象征着元天宗最高权力的建筑,此刻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中满是碎石与瓦砾。
在一片哀嚎与土崩瓦解中,两个身影交战在一块。
罗刚操控七绝剑阵,七把宝剑上下翻飞,将燕衔梅围在核心。那七把宝剑各具神异——分离、分心、分藏、分割、分裂、分解、分歧——每一把都代表一种极致的杀伐之道。
分离、分心、分藏,三柄宝剑同时袭向她的后心、后脑、后腰!
分割、分裂、分解、分歧,四柄宝剑同时袭向她的前身要穴!
燕衔梅一柄长剑在手,或拆或挡,艰难舞动。她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格挡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刚将身前身后的六把宝剑斩击打开——
仍有一把宝剑,直戳后心!
闪避不及。
“噗——”
分离剑,将她扎了个对穿!
鲜血喷涌而出,那宝剑在她体内不停旋转,绞杀着她的身心神魂。那痛楚,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又如同有无数把刀在切割她的每一寸经脉。
罗刚看准机会,上前一脚——
“砰!”
燕衔梅被踹进戒律堂!
戒律堂殿宇轰然倒塌,柱石飞崩,烟尘四起!那巨大的梁柱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将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雾之中。
罗刚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口中吐出水火两球——那两球纠缠着,红蓝二光交织,如同两条毒蛇,急射向尘土中的燕衔梅!
一阵电光闪过——
“轰隆!”
一声巨响!
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叫声,燕衔梅血染白衣,倒地不起。她的白衣已经变成了红褐色,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衣。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气若游丝。
罗刚一脚踏在她的小腹之上,满脸狰狞。
又是一剑——扎在她的心上!
看着她眼神迷离涣散,嘴角淌血不止,罗刚竟兴奋地狂笑起来。
“你将我视作傀儡,玩弄摆布于我!”他的声音中满是压抑了千年的怨恨,“今日将你手刃——终解我心头之恨!”
燕衔梅满身是血,污秽不堪。她又咳了一大口血,气若游丝道:“你说你爱我……难道都是假话?”
罗刚一听此话,青筋直爆,怒气冲天。
他手中的宝剑在她心上又拧了两下,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会爱你!我只想杀你!时时刻刻都想杀你!日日夜夜都想着怎么杀你!你一日不死,我心中恨意难消!”
燕衔梅听了这绝情的话,也是狂笑起来。
她躺在地上,浑身血污,笑声中夹杂着哭泣。那笑声凄厉而悲凉,在废墟中回荡,如同夜枭的啼鸣,如同孤狼的嚎叫。
此情此景,充满了悲凉。
罗刚只觉头皮发麻,恶狠狠道:“你这妖婆,还不快死!”
他掏出昬?印,高高举起——朝着燕衔梅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咣——!”
一声巨响。
罗刚满脸震惊。
只见燕衔梅一手高举,抓着昬?印,与他角力!那手掌上满是鲜血,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罗刚满脸狰狞,另一只手握着宝剑,仍在她的心上钻动。鲜血不停喷涌,将他的手掌都染成了红色。
燕衔梅右手与罗刚角力,左手一展——
远处的宝剑,忽然飞来!
那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快如闪电,直刺罗刚的后背!
罗刚左手与燕衔梅角力,右手的宝剑还扎在她的心上。此时感到后背发凉,他猛地抽出宝剑,向后一挥——
剑气破空!
那袭向身后的宝剑,被他一剑分为两半!
可那宝剑化为两柄后,竟如两条银蛇——一条扎进他的脖颈,另一条扎进他的腹肋!
“啊——!”
罗刚一声惨叫,角力的左手一松。昬?印瞬间被燕衔梅夺去!
她犹如回光返照,一跃而起。法印高举,一下盖在罗刚的天灵——
“砰!”
罗刚脖颈中剑,鲜血喷涌;腹肋中剑,丹田气海受损。此时天灵又被重重一击,神魂受到重创。
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轰!”
弄起烟尘一片。
燕衔梅凌空而立。
白色衣袍已浸染成玄红之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长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是生命最后时刻的燃烧。
她狼狈降下身形,面如死灰。
一把抓起罗刚的后领,在地上拖着他。罗刚的身体在碎石瓦砾中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步,一个血色脚印。
她慢慢走向宗祀殿。
一场大战,两位化神后境的战斗,竟将这本来就萧瑟的元天宗打得尽是废墟。曾经巍峨的殿堂,如今只剩残垣断壁;曾经繁华的广场,如今只剩碎石瓦砾。到处是燃烧的火焰,到处是倒塌的梁柱,到处是散落的典籍残页。
在宗门最后的宗祀殿,成了唯一的建筑。
那是一座古朴的大殿,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它静静地立在废墟之中,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家园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燕衔梅拖着罗刚,来到殿中。
殿内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摇曳。烛光在风中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将墙上历代先祖的牌位映得光影交错,如同鬼魅。
燕衔梅将以气绝的罗刚,如条死狗般扔在供奉着牌位的堂前。
她自己也一如那摇曳的烛火,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她跪在先祖的牌位前。
泣不成声。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些牌位——那上面,刻着元天宗二十万年间二百余位掌门人的名讳。每一位,都曾经是这片天地间最耀眼的存在。每一位,都曾经为元天宗的兴盛付出过一切。
而她,是元天宗最后一位太上长老。
她却将元天宗,带到了如此境地。
她的神气涣散,气息一点点萎靡下去。那盏长明灯,也在风中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当摇摆的烛火被一股无名冷风熄灭时——
燕衔梅也慢慢蜷缩于地。
身体不再起伏。
没了生机。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牌位。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悲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殿外,风云诡谲。殿内,死寂一片。
突然——
最高的牌位,被吹动的布帘拂动,忽然向前倒下!
那牌位落在下面的牌位上,又带动了更多的牌位。两侧的牌位如多米诺骨牌般,被压得顺势倾倒——
“咕啦咕啦咕啦——”
一连串的声响,从中间到两侧,又从两侧到中间。
元天宗二十万年间二百余位掌门人的牌位,只在几息间便尽数趴倒。
无一例外。
无一面有字的朝上。
仿佛整个元天宗的气运,在这一刻,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