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东部,手并山,神精门外。
三道身影隐在远处的云层中,如同幽灵般注视着这座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宗门。
山风吹过,带来皇鸣树特有的清香,那香味清淡而悠远,如同佛前的一炷香,沁人心脾,却又让人心生敬畏。
杨玉娘一身黑衣,脸色铁青。她的气息比两年前强大了许多——化神初期的境界,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但此刻,这层灵光却在微微颤抖,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神精门的方向,那双曾经妩媚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有恨,有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角鹤厉站在她身侧,这位曾经的元泰仙城城主、幽冥阁阁主,此时已经突破了合体后期。他的气势沉稳如山,但面色却凝重得如同铅云。他看着神精门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数十里的距离,将那座宗门的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被调去东域前线,这才几年光景!”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惊,“这神精门,竟然已发展至此!”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玉娘有些紧张,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道:“阁主当年被调配去了前线,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我们幽冥阁的宝库被盗,而阁中的三位长老相继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谨慎:“想必是有大能盯上了我们幽冥阁,所以我便遣散了阁中所有人,我也远遁北域。敌在暗,我在明,属下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临走之时留下暗信,通知副阁主亥泗烊。”
她看了一眼站在角鹤厉另一侧的亥泗烊,继续道:“这几年,亥副阁主一直在收集情报,暗中侦察。相信他一定摸清了来龙去脉。”
炼虚中期的亥泗烊,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额头似有汗渗出,略一擦拭,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禀阁主,属下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情报信息,但属下孤身一人,又无灵石可用,实在是举步维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
“不过,属下依然得了些情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道:“神精门这些年发展极速,简直匪夷所思。我想,我们幽冥阁宝库被盗一事,应该与其有关。神精门地牢之中,关押着数位化神以上的高手大能——相信就有我们幽冥阁的长老!”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神精门消息封锁极严,属下亦怕打草惊蛇,所以迟迟没有确切消息可以肯定此事。在这山下的套豹城中,坊间传闻更是离谱,属下抽丝剥茧,也只能管中窥豹,探得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神精门原一刀峰峰主朱潮,原本只是小小的金丹期修士。整个神精门,最高战力不过元婴后期!可自从朱潮收了三个徒弟——凌河、江晚、凌土,这兄妹三人上山不到五年光景,便有了这一番作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入门之时,这兄妹三人不过炼气期!而现在,据最新情报——他们全部达到了合体境!”
说到此处,亥泗烊喉头滚动,汗水直冒,声音已经变成了颤音:“如今的神精门,已经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
角鹤厉面色氤氲,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看着一刀峰上那棵高耸入云的皇鸣树——那树冠华盖如云,遮天蔽日,将整座一刀峰都笼罩在自己的荫庇之下。树冠之巅,那枚风盈佛珠散发着祥和的佛光,将万里乾坤尽数普照,无私地滋养着万物。那佛光温暖而包容,如同母亲的怀抱,如同春天的阳光,让每一个被它照耀的生灵都感到宁静与安详。
套豹城的规模,已经比两三年前大了数倍。城墙向外扩张了好几圈,新建的房屋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而在套豹城旁边,一座新的仙城也已初见规模——城墙刚刚完工,街道还在铺设,但已经有不少修士开始在那里安家落户。
角鹤厉心中感慨万千,一种深深的无奈涌上心头。
“我在前线与龙脊地对峙,不过两三年光景!竟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苍凉,“半年前停战,我也派人回来探查,已知了一些情报。可当亲眼见到——还是让人不敢相信!”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眼前的这一切。
“这才四五年光景,我经营千年的东部变了天,东域变了天,重元大陆也变了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秦岚何在?可有消息?”
此言一出,杨玉娘冷汗直冒。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回禀阁主,自阁中宝库被盗,阁中长老消失,秦岚也不见了踪影。”
她的喉头再次滚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一年前,东域八部所有幽冥阁分部的所在地,都出现了一枚玉简!”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那枚玉简,记载了我屠戮秦氏一族之事……如所料不错,现在秦岚已经得知了此事!不过,以她元婴初期的境界,现在应该还不能找我等寻仇!”
角鹤厉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呵呵……嘿嘿……”那笑声尖厉而刺耳,如同夜枭的啼鸣,“她要寻仇,自是找你,又有何能敢来找我?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风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亥泗烊小心地抱拳道:“如今世道莫测,还望阁主小心!依属下之见,元泰城主之位,莫要再坐!独浮心宫主常驻神精门,现在的代理城主经常单独与他汇报,相信也掌握了不少我们的情报!独宫主没有清算我等,亦不知为何——”
他的声音更加小心了,如同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依属下之见,不如……不如……”
角鹤厉不悦地打断了他:“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说话吞吞吐吐!不如什么?你说!”
亥泗烊擦了把汗,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说的话:
“不如我们躲去中域,寻得一地安身,把这世劫躲过!”
角鹤厉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既然独宫主并没有罢免我城主之职,元泰城主之位,我便不会让人!”
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身有战功,虽然幽冥阁宝库尽失,但我依然有东山再起之力!紫霄震雷宫与我恩赏赐礼——灵石五千万,天级法器两件。虽然不多,亦可组建新的组织。”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既然幽冥阁已不复存在,那我们便依托元泰仙城,组建奈何庭!重新招募新的杀手——有阳便有阴,任何时代,都不会缺少我们这样的组织!”
他一甩袍袖,斩钉截铁道:“远遁中域,休要再提!与神精门保持距离,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山风吹过,皇鸣树的清香再次飘来。三个身影隐在远处的山峦之间,如同三块沉默的岩石,注视着那座神秘的宗门。
元泰仙城,传送广场。
这里的热闹,与手并山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自从紫霄震雷宫将前线将士发放灵石归程恩赏、息战犒资,常年驻守边疆的修士纷纷回归各地原籍。元泰仙城传送广场,乃东部第一中转之地,更是热闹非凡。
传送阵上,光芒此起彼伏,如同节日里的烟火。来来往往的高级修士在此处中转,有的互相拜访多年未见的道友,执手相看泪眼;有的依依惜别曾经的战友,抱拳作揖,道一声珍重。传送广场附近的酒楼,生意异常火爆,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传送广场上,光影变幻起伏不断。
在一次传送过后,兜殷仙城与元泰仙城那座最大的传送阵上,现出了数十人的身影。光影消散,空间稳定后,众人纷纷离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礁石。
只留一道白色身影,十分落寞。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面容清冷。但她的气息紊乱,脸色苍白,显然重伤未愈。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白莲,虽然依旧挺立,却已失了往日的风采。
有执事认出了她,便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与恭敬:“这不是元天宗太上长老,燕衔梅前辈吗?您也回来了!哎呦,您的境界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炼虚初境。
曾经的炼虚中期,如今反而落回了炼虚初境。
燕衔梅没有理他,亦没有看他。她将双手一负,飘身而起,向城东飞去。那白色的身影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流星陨落,转瞬即逝。
她收敛气息,直接飞进元天宗。
此时的元天宗,已经不似当年。
两年前与厚土宗一场大战,元天宗元气大伤。那一战,宗门弟子死伤无数,长老陨落过半,藏经宝库被劫。曾经辉煌一时的东部大宗,如今已是没落不堪。
宗门内,已不复当年盛况。
曾经熙熙攘攘的练武场,如今空无一人,只有野草在石缝中疯长。曾经书声琅琅的讲经堂,如今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曾经宝光冲天的藏经阁,如今只剩萧瑟。
近十万宗门弟子,如今已不过万。
那些留下的弟子,多是些修为低微、无处可去的底层修士。他们或三五成群地在角落里打坐修炼,或茫然地站在山门前,不知该去往何处。
燕衔梅看着清冷的宗门,神情惆怅。
她想起了千年前,自己初入元天宗时的景象——那时的元天宗,何等辉煌!弟子如云,高手如雨,宗门上下,一片欣欣向荣。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一心向道,以为只要努力修炼,就能证道长生。
可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飞向宗主大殿。
大殿内,空荡荡的。
宗主罗刚并不在此。那张象征着宗主权威的宝座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燕衔梅展开神识,探查整座宗门。她发现宗主罗刚的洞府设有禁制,隔绝了探查。那禁制手法拙劣,显然是胡布乱置。
她飞身而至。
洞府门外,一名金丹弟子正在盘膝护法。那弟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青涩,但气息沉稳,金丹初期的境界颇为扎实。见到有人飞来,他迅速起身,挡在门前。
正要出言阻止,可看清了来人竟是太上长老——
这名金丹弟子瞬间额头汗水直冒,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结结巴巴地躬身拜倒,声音都在发抖:
“弟、弟子候、候显风,拜、拜见太上长老!”
燕衔梅斜视着他,目光如刀。
“两年不见,你竟重修至金丹初境了,可见你颇为用功。”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我与宗主有话要说。”
候显风长跪不起,竟瑟瑟发抖起来!他的身体如同筛糠,牙齿都在打颤,额头的汗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燕衔梅忽然发觉不对。
她直视宗主洞府,那禁制在她眼中如同薄纸,一捅就破。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宗主在里面干什么?”
候显风颤声道:“宗主、宗主在、在闭关……还望太上长老莫、莫要打扰……”
他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说着,不敢抬头与燕衔梅对视。那副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燕衔梅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气息暴涨——炼虚初期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了下来!她上前一脚——
“砰!”
洞府大门,被一脚踹开!
她飞身而入。
洞府之内,春光无限。
宗主罗刚正在玉床之上,同时与五位女子双修。那五位女子,有的妖娆,有的清纯,有的妩媚,有的端庄,有的娇俏——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们衣不遮体,玉体横陈,与罗刚纠缠在一起,正在欢喜笑闹之中。
突然被这扰动打断,罗刚衣不遮体,气急败坏地吼道:“是谁扰我清修?找死吗!”
他的声音浑厚,犹如滚雷,在洞府中回荡。跪在外面的候显风被这怒吼吹得倒飞出去,狼狈滚爬蜷缩身形,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待罗刚看清进来之人竟是燕衔梅时——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他的双腿,竟不觉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嘴角抽动,竟不知说些什么。
那五位女子,也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缩到床角,用被子裹住自己。
燕衔梅胸口起伏,气息异常紊乱。
她看到床上那香艳的一幕——那不堪入目的场景,那淫靡的气息,那丑陋的嘴脸——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跌倒。
炼虚初期的境界,竟然一溃而散!
她一口鲜血喷出——那血是黑色的,带着淤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身上的灵气胡喷乱涌,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体内疯狂外泄。她的脸色煞白,气息不断萎靡,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一般,摇摇欲坠。
几息的功夫,她的境界竟跌落至化神后期!
此时的罗刚,亦是化神后期。
他看到此情此景,目光忽然凶狠起来。
那凶狠,是压抑了千年的怨恨,是忍辱负重的爆发,是困兽犹斗的决绝。他知道——机不再失,失不再来!
罗刚双眼通红,死死盯着这位控制了他千年的太上长老!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贪婪,有欲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他缓缓站起身来,衣不遮体,却毫不在意。他的气息在攀升,在凝聚,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此时的燕衔梅,也感觉到了危险。
她眯着眼睛看向罗刚,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杀意。但那杀意之下,是深深的疲惫,是无法言说的悲哀,是千年坚守一朝崩塌的绝望。
冰冷的杀意,弥漫了洞府。
让床上的五名裸女,噤若寒蝉。
洞府之内,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太上长老,如今跌落神坛;一个是曾经唯唯诺诺的宗主,如今露出獠牙。
空气,凝固如铁。
一场风暴,即将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