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她手腕上。
就像从前每个她头疼的夜晚，那双带着温度的手总会轻轻按上她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
可如今，江澄连多待片刻都不愿了。
晚饭很快做好。
六菜一汤端上桌时，娇娇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比阿姨做的香多了！”
圆圆已经爬上椅子，筷子精准地夹向糖醋小排，“爸爸做饭的时候像变魔术。”
苏韵坐在江澄对面，看他熟练地给女儿们剔鱼刺，忽然想起从前怀孕时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营养。
那时她总嫌江澄管得太多，连冰淇淋都要限次数。
现在想来，那些琐碎的絮叨竟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苏韵夹了块翡翠虾仁放到江澄碟中，娇娇嚷嚷起来：“妈妈偏心！只给爸爸夹菜！”
圆圆趁机把自己的小碗推过去：“我要爸爸剥的虾！上次爸爸剥的虾是花瓣形状的！”
江澄无奈地摇头，手下动作却不停。
修长的手指翻飞间，虾壳完整褪下，虾肉果然被片成薄薄的花瓣状。
两个小丫头拍手叫好，苏韵望着这一幕，眼眶忽地发热。
“爸爸，”娇娇啃完排骨，忽然用天真的语气问道，“你上次说‘破镜重圆’是成语对不对？
那如果镜子破了，要怎么圆回来呀？”
江澄夹菜的手一顿。
圆圆已经接口：“我知道！要用胶水粘！可是粘好了还是有缝缝，像妈妈大腿上那道疤。”
苏韵下意识摸了摸大腿。
那是生双胞胎时难产留下的，当时江澄守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熬出了一圈青胡茬。
如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可此刻被女儿提起，她忽然觉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烫。
“吃你的饭。”江澄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圆圆碗里，“小孩子不用管大人的事。”
娇娇嘟起嘴，眼珠转了转，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爸爸我肚子疼！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圆圆立刻配合地摸她额头，“好烫！姐姐发烧了！”
苏韵紧张地起身，却被江澄抬手制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装模作样的女儿：“是吗？那正好，爸爸给你们吃黄连丸，专治肚子疼，苦是苦了点，效果很好的。”
娇娇瞬间坐直身体，小脸煞白：“我……我突然又不疼了！”
圆圆也赶紧收回手，“对对对，姐姐一定是吃饭太快了，不是生病！”
苏韵低头忍笑，肩头轻颤。
江澄瞥见她抖动的肩膀和微红的鼻尖，嘴角刚松动半分又抿紧了。
他太了解这两个鬼灵精了，从进门时的“偶然”撞见，到饭桌上刻意提起往事，每一步都透着精心算计。
“娇娇，”江澄宠溺的开口，“你袖子上的油菜汁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在廊下玩的时候还干干净净的。”
娇娇低头一看，浅黄袖口果然沾着块翠绿。
她张口结舌，圆圆已经扑上来掩护：“是……是我不小心蹭上去的！”
“是么。”江澄慢条斯理地擦手，“那你们俩刚才在厨房门口摔的那跤，也是‘不小心’？”
两个小人儿面面相觑，终于耷拉下脑袋。
娇娇小声嘟囔：“我们是想让爸爸妈妈多待一会儿嘛……”
圆圆眼眶立刻红了，“妈妈总是一个人偷偷哭，我们不想妈妈哭……”
苏韵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偏过头，眼泪却已经砸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她匆忙起身想离席，却被一只小手死死拽住裙角。
娇娇不知何时溜到她身边，仰着脸认真地说：“妈妈别哭，爸爸答应过我们要让你开心的。”
“我没……”江澄刚要否认，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含泪眼睛，余下的话突然卡在喉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巾递过去，“擦擦吧。汤要凉了。”
苏韵接过纸巾时，指尖终于真实地触碰到了江澄的温度。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他的目光依旧淡漠，可她捕捉到了江澄放软的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晚饭后，江澄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声中，他听见客厅传来压低的对话。
“娇娇，药膏放好了吗？就放在爸爸平时放东西的抽屉里。”
“放好啦！我还把妈妈最喜欢的茉莉香膏放在旁边了。爸爸闻到就会想起妈妈的味道！”
“圆圆你那个‘不小心摔倒’演得不够真，下次应该……”
“下次才不要摔倒！我们要想个更厉害的办法。爸爸一定还关心妈妈的，我偷偷观察，爸爸今天看了妈妈七次！”
江澄关掉水龙头。
厨房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从天际线消失。
他摇了摇头，继续擦拭碗碟，却没能发现客厅里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在本子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奇怪符号。
“圆圆，”娇娇用气声说，“明天是周末，爸爸来接我们去游乐园，你说让妈妈也去好不好？”
“好！我可以假装走丢，然后爸爸妈妈就会一起找我！”
“笨！那么多保镖保护着我们，怎么假装走丢？……”娇娇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有个办法，听说旋转木马有情侣座……”
两个小姑娘捂着嘴咯咯笑起来，月光透过纱帘在她们相似的容颜上跳跃。
而在她们身后的厨房里，江澄正将洗净的青花瓷碗放回橱柜。
推门而出时，客厅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两个小阴谋家互相靠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计划的纸。
苏韵正轻手轻脚给女儿们盖毯子，抬头见江澄出来，局促地理了理鬓发：“今晚……要不要留下来？房间收拾好了。”
江澄看着前妻在暖光下愈发娇羞的脸，和眼中那点近乎卑微的期待。
客厅里，他亲手做的茉莉香膏在抽屉里散发着清幽香气，沙发上，两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生命正安然沉睡。
“好。”江澄听见自己说。
他想明天早上一起来就给女儿们梳头，好久没有给女儿们梳头了。
江澄跟苏韵离婚快五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娇娇和圆圆几乎都住在苏氏庄园。
他现在早上起床看不到女儿们，心里都是空落落。
没有离婚前，江澄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去儿童房看娇娇和圆圆。
那个时候，就是他最幸福和开心的时刻。
苏韵的眼睛倏然亮起，像黑夜里炸开的星子。
沙发上的娇娇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对着妹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