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异界之门的感觉和穿过任何一道空间裂隙都不一样。
空间法则的跃迁——明叶做了无数次——是一种类似被压缩然后弹射的过程。你在一个点上消失,在另一个点上出现,中间的时间几乎为零。你的身体不会感知到过渡,只有目的地。
异界之门完全不同。
明叶在踏入那道黑色裂缝的瞬间,感觉自己被拆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拆开。是法则层面的分解。她修炼了几万年的空间法则——那道构成她虚冥境根基的法则——在门内被逐个符文地剥离下来。
每一个符文都被异界的法则扫描、记录、然后重新编组。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空间法则在被拆解的过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排斥。法则本身在抗拒这种外来的触碰。
但拆解的过程是单向的,不可逆。进来了就只能往前进。
她咬着牙,继续前进。
拆解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在虚冥境的时间感知中,十息漫长得像是一个小时。当最后一个符文被重新编组完毕之后,排斥感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感。
不是疼痛。不是压迫。只是陌生。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虚空中。
这片虚空不是黑的。
是暗绿色的。
明叶站在异界的第一片土地上。
说是土地并不准确——她脚下踩的不是固态表面,而是一层半固态的有机物质。物质呈暗绿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纤维编织而成。她踩上去时,那层有机物质会微微凹陷,然后在她抬起脚时缓慢回弹。
像活体组织。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异界的天空没有星星。
取代星星的,是一层暗绿色的光幕。光幕覆盖了整个天穹,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腹腔内壁。光幕上悬浮着大量的囊状结构——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堪比小行星。囊状结构在半透明状态下隐约可见内部有液体在流动,某些较大的囊体内部甚至可以看到模糊的、蜷缩着的虫族幼体。
天空不是穹顶。
是孵化场。
“这地方——”明炎在她身后从门中走出,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味道太难闻了。”
她说得对。
异界的空气——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空气的话——散发着一种浓烈的、类似腐肉和酸液混合的气味。不是致命的毒气,虚冥境的体质完全免疫这种程度的化学刺激。但它令人不适到了极点。
“这是虫族的信息素基础环境。”明血炎第三个走出,他的四元归墟阵在身后形成了一圈法则屏障——不是防御,是喘息空间。他的阵法律令中包含了本宇宙的风之法则——他正在用法则屏障之内置换本宇宙的清新空气。
明玄和明昭最后出来。
明玄的空间搬运在这里受到了限制。异界的空间结构比本宇宙更黏稠——空间跃迁的距离在本宇宙可以达到数千万公里,在异界最多只能达到一百万公里。而且搬运的距离越远,空间的反噬力越强。
“空间黏度大约是本宇宙的二十倍。”明玄说,“搬运消耗会相应增加——至少四倍。”
明昭没有说话。他摊开手掌,金色的植物法则根须从掌心中探出,触碰了脚下的有机物质。根须触碰到有机物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反噬从有机物中传来——不是攻击,是抵抗。异界的物质在排斥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操纵。
但金色根须顶住了。进化的力量让他的植物法则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跨法则适应性。金色根须缓慢但坚定地扎入了有机物中,开始汲取养分。
几个呼吸后,明昭睁开了眼。
“这层地面是活的。不是土壤——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躯体表层。它覆盖了整个视界范围内的区域。有机物内部有大量的能量通道——能量在其中流动的方向,是指向那个方向的。”
他指向了视界尽头的一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座塔。
一座大到不合常理的塔。
塔不是建在地上的。
它是从一个巨大的、超过行星级别的囊体中生长出来的。囊体半埋在地表有机物之下,只露出上半个弧度。
从囊体的顶端,一根粗大的柱状结构向上延伸,直入天空中的光幕之内。柱状结构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的孔洞和藤蔓状的凸起,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畸形的世界之树。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树。
那是虫族的核心建筑。
“那座塔是活的。”明昭说,“地面有机物中的能量都在流向它。它就是这片区域的心脏。”
明叶的目光锁定了那座塔。
“先锋队的首要任务不是打进去。是驻扎。我们需要在这个世界建立一个可以容纳大部队的前沿据点。那座塔先不管它——我们先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难。”明血炎说,“这整个地面都是活的。你踩在它身上建房子,等于在自己床上养蚂蚁。它随时可以把你掀翻。”
“那就在空中建。”明叶说。
她抬手释放了一道空间法则。
在异界法则的限制下,空间法则的力量被压制了大约三分之一。
但三分之一的空间法则仍然足以在空中构建一个平台。
明叶的空间壁垒从虚空中浮现,化为了一个巨大的平面——不是简单的空间屏障,而是由多层空间叠加而成的立体结构。空间层与层之间有缓冲地带,可以承受异界法则的持续侵蚀。
她将空间平台升到了离地大约十万公里的高度——避开了地面有机物的直接接触范围,同时留出了足够的战术纵深。
“明玄,你能把大部队从门那边搬运到这个平台上吗?”
明玄估算了一下距离:“异界之门到这里的空间黏度大约是十二倍本宇宙。大部队从门到这里——一次搬运大约消耗我两成的精神力。两万三千人需要十三次搬运。第十三趟做完的时候我会消耗到接近极限——但我可以撑住。”
“分批搬运。每搬完五百人就休息一炷香的时间。十二个小时内完成全部搬运。”
“明白。”
“明昭——你的任务是把这个空间平台的防御层和你的植物法则结合。用金色根须覆盖平台底部——地面有机物一旦尝试攻击平台,根须会在第一时间拦截并反噬。”
明昭点了点头。
“明炎——你负责保护平台边界。这里的虫族一旦发现我们,攻击会非常密集。你的毁灭之力在最前沿,哪边的虫族来了就轰哪边。但我说过——别冲太前面。”
明炎把自己的双手举到胸前,手指捏了捏。毁灭之力的余烬在指间爆出几点火花。经脉的裂痕已经愈合了九成——距离完全恢复还有一段时间。但对付普通的虫潮绰绰有余。
“放心,我有数。”她说。
明血炎不需要分派任务。
他的五元归墟阵就是整个平台的核心。空间壁垒、植物防御、毁灭边界——这三层防线都需要一个能够覆盖全局的阵法将它们统一协调起来。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他。
他双手结印。
五元归墟阵以空间平台为中心向外扩展,五种法则之力同时展开。
地之力稳固平台结构——他在异界的虚空中硬生生凝聚出了类似土石的物质基础。
水之力在平台表面铺开,构建了一套循环系统——为虚冥境提供清洁的灵气环境。
火之力在平台外围形成了一道环形火墙——不是防御墙,是照明墙。
在暗绿色的异界虚空中,那道炽白色的火环是唯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风之力清除了平台范围内所有的异界信息素——为虚冥境提供了干净的呼吸环境。
第五道力——融合之力——将前四道力量无缝地衔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世界。
异界中的本宇宙飞地。
“明玄,开始搬运。”明叶下令。
明玄的第一次搬运完成得很快。
第一批五百位虚冥境从异界之门中涌出,被空间之力包裹,精确地落在了空间平台上。五百人中,为首的是元空。
他落在平台上,第一反应不是环顾四周,不是感叹异界的诡异环境,不是检查自己的法则是否受限。他只是抬起手,用法则之力在平台的入口处写下了一道符文。
符文的意思,和他在本宇宙阵地上写的一模一样。
“来吧。”
接着是第二批。深渊·墨带队,他的吞噬法则落地的瞬间就自动展开,在平台下方布下了一道额外的吞噬防线——不是命令,是习惯。深渊一族天生就不信任任何不熟悉的环境。吞噬裂谷在任何地方都是他们的安全感来源。
第三批是龙渊·敖战。他的战龙法则在穿过异界之门时受到了比其他人更强的压制——龙渊法则和本宇宙的生命本质紧密相连,在异界这个没有本宇宙生物的地方,法则共鸣强度下降了近半。
但敖战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是拔出战刀,用刀尖在平台的地面上刻下了一道直线。
“这是我们的防线。往后是本宇宙。往前——是虫族。”他说,“这条线,不退一步。”
天羽·白翎的第四批落在平台左翼。
她的白羽在异界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那种纯白色的法则之光与暗绿色的世界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但正是这种反差,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我们不属于这里,但我们来了。
一批接一批。
十二个小时后,第十三批虚冥境落地。
明玄靠在空间壁垒上,额头上全是汗。连续十三次高消耗搬运,哪怕中间有间隔休息,他的精神力也已经消耗了超过七成。但他完成了。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七位虚冥境——全部安全抵达异界平台。
异界远征的前沿阵地。
建成了。
平台落成的当夜——异界没有夜,但根据计时器显示是睡眠时段——五个老牌虚冥境重新聚在了一起。他们坐在平台最高处,面前是暗绿色的异界天穹,脚下是属于自己的、发着白色火光的文明飞地。
“第一天。”明叶说,“没有战斗。虫族之王没有派人来。”
“不是不敢来。”明血炎说,“是它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它需要时间重新布局。”
“七十二个小时不够。”明叶说,“赵铁山给我们七十二个小时。但七十二个小时之后,大部队必须开始推进——否则后勤撑不住。平台能维持多久?”
“五元归墟阵的自我循环可以维持至少一个月——在不被攻击的情况下。”明血炎说,“一旦被攻击,时间就取决于攻击烈度。”
“那就在被攻击之前推进。”
明叶站了起来。
“明天的任务是侦察。明玄——你的空间搬运虽然受压制,但百万公里以内的范围足够我们转一圈了。明天的第一件事——去那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