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拍门声后，暗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探出头，他穿着一身灰布练功服，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他上下扫了萧辰一眼，看到他那身邋遢的工装和抹满炉灰的脸，嫌恶地皱起了眉。
“干什么的？”
“我想学拳。”萧辰的回答简单直接。
院子里正在呼喝练拳的十几名弟子，闻声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望向门口。
当他们看清萧辰那副面黄肌瘦、活像个难民的模样时，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在院中散开。
“学拳？就凭你？”开门的年轻人乐了，他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小子，我们这儿是武馆，不是善堂，不收乞丐。”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看他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还学拳？”
院内的议论和嘲讽，一句不落地传进萧辰的耳朵。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开门的弟子，重复了一遍。
“我，想学拳。”
这份平静，反倒让那名弟子有些不自在。他正要开口呵斥，一个更高大的身影从院内走了过来。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肌肉虬结，一身黑色劲装衬得他气势十足。他便是振华武馆的大师兄，张奎。
张奎走到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绕着萧辰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哪儿来的野小子？”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发问。
“外地来的。”萧辰回答。
“家里是做什么的？可有引荐人？”
“没家，没人。”
张奎嗤笑一声，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无根无凭的流民。
“我们振华武馆收徒，讲究根骨和来历。你一样都不占。”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萧辰没有动。
他的双脚如同钉在地上，就那么站着，沉默地与张奎对峙。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骨子里透着一股倔劲。
“怎么？听不懂人话？”张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踏了一步，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张奎。”
一个平和却有力的声音，从院子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张奎浑身一震，立刻收敛了气焰，恭敬地退到一旁。
“师父。”
院内所有弟子都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老者，从正堂里踱步而出。他便是振华武馆的馆主，陈正阳。
陈正阳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富态的员外郎，完全没有习武之人的悍勇之气。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萧辰，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扫过。
“你想学拳？”
“是。”
“为何学拳？”
“为了活命。”萧辰的回答，让陈正阳愣了一下。
来他这里学拳的，有的是为了强身健体，有的是为了行侠仗义，有的是为了出人头地。说为了活命的，萧辰是第一个。
陈正阳再次打量他。这小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体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样的人，在乱世里，说一句“为了活命”，倒也实在。
他本欲挥手让其离去。武馆经营不易，他没有余力去可怜一个陌生人。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他看到了萧辰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专注，没有任何乞求和畏缩。在那份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野兽。
那股隐藏极深的狠厉，让见惯了风浪的陈正阳，心头都微微一跳。
这不是一个普通流民该有的东西。
陈正阳沉默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在等着师父的决定。大师兄张奎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
“武馆不养闲人。”许久，陈正阳缓缓开口，“想留下，可以。但不是学徒，是杂役。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众弟子哗然。
师父竟然真的要留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
张奎急了，上前一步：“师父！这小子来路不明，又瘦又弱，让他留下做杂役，传出去不是砸我们振华武馆的招牌吗？”
陈正阳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萧辰。
“我愿意。”萧辰几乎没有犹豫。
杂役？
只要能留下来，只要能接触到八极拳，别说杂役，就是做牛做马又如何？他一个杀人犯，一个被全城通缉的逃犯，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好。”陈正阳点了点头，转身便向正堂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张奎，你来安排。”
馆主走了，院子里的气氛又活泛起来。弟子们看着萧辰的表情，除了鄙夷，又多了几分戏谑。
张奎的脸色很难看。师父的决定他无法违抗，但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己滚蛋。
他走到萧辰面前，脸上挂起一丝冷笑。
“小子，算你运气好。不过，我们振华武馆的杂役，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木柴，旁边立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此刻都是空空如也。
“看到没有？”
张奎拍了拍萧辰的肩膀，手上加了劲，几乎要把他拍倒。
“今天，你的活儿就两件。”
“先把那堆柴全都劈完。”
“再把那两个水缸，从后街的井里挑水灌满。”
他凑到萧辰耳边，压低了声音。
“做不完，今天就没你的饭吃。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吃饭。要是明天天亮前还做不完……”
张奎直起身，咧嘴一笑。
“那就卷铺盖滚蛋。”
院子里的弟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看得出，这是大师兄在故意刁难。那堆柴，一个壮劳力都得劈上大半天。
那两个大水缸，来回挑水，没个二三十趟根本灌不满。让这么一个瘦猴一样的小子一天之内做完，根本不可能。
他们都等着看萧辰或愤怒、或求饶的表情。
然而，萧辰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柴堆旁，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斧柄粗糙，磨得他手心生疼。斧头的重量，对他这具孱弱的身体而言，也显得有些沉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一块木桩摆正，然后，举起了斧头。
他要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