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乱石堆旁燃起了几堆篝火。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不堪却难掩兴奋的脸庞。
听完陆阳平静的叙述,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在场的每个人,包括身经百战的孙大川和见多识广的王建军,都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手心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
那短短几分钟内的生死博弈、心理较量、极限反应……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差池,此刻躺在这里的尸体可能就是陆阳了。
望向陆阳的眼神里,敬佩、后怕、感激,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阳子……你……”王建军张了张嘴,喉咙发哽,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陆阳没受伤的左肩,千言万语都在这无言的触碰中。
孙大川则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阳的目光充满了军人的敬意。
“陆阳同志,我老孙……服了!”他郑重地说道,“不光是服你的枪法和胆魄,更服你这脑子,这定力!这头老虎栽在你手里,不冤!”
他环视着周围或坐或卧、同样满脸感慨的战士们,提高声音:“都看见了吧?这就是真本事!这就是咱们中国爷们儿的血性!今晚这事,够咱们记一辈子!”
众人短暂的激动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席卷而来。
孙大川和王建军商量了一下,决定所有人就地休整,不再连夜赶路。
一来陆阳伤势不轻,经不起颠簸;二来大家也都到了极限,急需恢复体力。
孙大川让通讯员立刻架起电台,向指挥部发出了简短的捷报:
“青牛山伤人之虎,已于今夜被我部协同地方猎人陆阳同志击毙。任务完成。我部有人员负伤,请求明日清晨派车接应。地点:老松坡以北乱石沟。”
电波穿越沉沉黑夜,将胜利的消息传向山外。
这一夜,除了轮值的哨兵,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陆阳在卫生员重新包扎、服下消炎和镇痛药后,也靠着岩石沉沉睡去,只是眉头在梦中依旧微微蹙着,显然伤痛并未远离。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的天际,林间的鸟儿重新开始啼鸣时,三辆军绿色的卡车和一辆带着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已经颠簸着驶进了乱石沟。
得到消息的省里领导高度重视,亲自协调了车辆和医护人员。
看到从卡车上跳下来的医护人员和补充的给养,孙大川等人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众人合力,用绳索和木杠制作了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老虎尸体搬上了一辆卡车。
陆阳则被医护人员搀扶到救护车上,进行初步检查和输液。
“陆阳同志,你放心,你的身体非常好,已经愈合结痂了,剩下的就需要静养就可以了。。”
随车的医生检查完陆阳的伤势,面色好了很多。
陆阳点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晨光中逐渐远去的、曾生死相搏的乱石沟和莽莽青山,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卡车和救护车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慢行驶,直到夜间,才终于驶上了相对平坦的县级公路。
当满载凯旋勇士以及车斗里还躺着一头斑斓猛虎的卡车,缓缓驶入东风屯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家每户。
男女老少从各自的家里涌出来,簇拥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车都里看着老虎的尸体。
“回来了!打虎的英雄们回来了!”
“看!车斗里!真是老虎!我的老天爷!这么大!”
“祸害除了!咱们附近可算太平了!”
“是阳子!是阳子他们干的!了不得啊!”
人群沸腾着,欢呼着,孩子们追逐着卡车,大人们互相激动地诉说。
卡车在屯中小广场缓缓停下,孙大川和王建军率先跳下车。
当战士们和民兵们互相搀扶着、虽然疲惫却昂首挺胸地陆续下车时,迎接他们的是雷鸣般的掌声和由衷的敬佩目光。
然而,当刘美兰和宁文文互相搀扶着,从人群中焦急地挤出来,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陆阳的身影时,她们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了。
她们首先看到的,是救护车打开的后车门,在医护人员搀扶下走下车的陆阳。
陆阳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他胸前那厚厚的、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大片暗红色的绷带,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刘美兰和宁文文的心口!
“阳子!”刘美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宁文文死死扶住。
宁文文脸色煞白,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小腹处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看着丈夫虚弱的样子,看着他胸前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只觉得天旋地转,半个月来的担忧、恐惧、以及刚刚升起的狂喜,全部化作了尖锐的心疼和后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阳听到了母亲的惊呼,转过头。
看到母亲和妻子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
“妈,文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没事……真没事……就是……被那畜生的爪子,轻轻……蹭了一下……皮外伤,看着吓人……养两天……就好了……”
“你还说!”刘美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好忙来到陆阳身旁,想碰又不敢碰,手颤抖着悬在陆阳脸颊上方。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让文文和孩子怎么办啊!”她泣不成声,半个月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宁文文也蹲下身,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握住陆阳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流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他真的还在。
陆阳感受着母亲滚烫的泪滴和妻子冰凉颤抖的手,心里又酸又软。
他反手轻轻握了握宁文文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更轻了些:“别哭……吓着孩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我答应你们以后都不会冒险了……”
这时,随车的医生上前,温和地对刘美兰和宁文文说。
“两位家属放心,陆阳同志身体条件非常好,这次只是失血过多,没走其他的伤害,在家里好好补一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