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5年三月末，京都郊外
梨花雪在茶馆听到那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碗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那种微不足道的刺痛，远不及心中涌起的钝痛。
“听说鬼杀队那几位大人要退役了。”邻桌的商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当年在无限城大战里活下来的那几位柱……好像是身体不行了，毕竟都开了那个什么‘斑纹’，活不过二十五岁的。”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可不是嘛，算算年纪，花柱大人和风柱大人都快二十五了。新任主公还特地批准他们在郊外的紫藤花庄静养，说是……让他们安度最后的日子。”
梨花雪放下茶碗，动作很轻，但指尖在颤抖。
清志哥，椿姐姐。
她几乎快忘记时间了——鬼的寿命太长，长到对人类的时间流逝失去概念。但有些数字刻在骨子里：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她死的那年是二十岁，那是十四年前。不死川和椿当时是二十四岁，现在……今年就是他们的二十五岁。
窗外樱花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如雪飘落。这是最美的季节，也是花期将尽的季节。
当天傍晚，梨花雪向茶馆老板娘辞行。
“这么快就要走？”阿常姐有些意外，“是做不惯吗？工钱可以再商量……”
“不是的，阿常姐待我很好。”梨花雪深深鞠躬，“是我有些私事必须去处理。这些日子，承蒙您照顾了。”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依然是那几件衣服，一点积蓄，还有那件已经洗净补好的梨花羽织。离开前，她站在租住了两年多的长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纸门染成暖橙色，院子里她种的几株野菊刚刚发芽。这里是她成为“小雪”后的第一个家，平静、安全、普通。
但她必须走了。
有些告别，再不去做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紫藤花庄迎来了它的访客。
紫藤花庄位于京都西郊的山麓，是产屋敷一族名下的产业。这里远离尘嚣，满山遍野种着紫藤花——并非开花季节，但新绿的藤蔓依然茂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
梨花雪在山脚下就感受到了结界的气息。不是防鬼的结界，是更温和的那种——隔绝外界打扰，维持内部宁静的阵法。新任主公考虑得很周到。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踏入了结界范围。
没有触发警报。是因为她现在鬼的气息太微弱？还是因为……结界本就没有设防？
沿着山道向上，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山坡上建着几间简朴的茅屋，屋前有片空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廊下喝茶。
是不死川清志。
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不是外貌，二十四岁的面容依然年轻，但那种疲惫感从骨子里透出来。他穿着素色的浴衣，左眼缠着绷带（那是无限城决战留下的旧伤），右手里握着茶杯，静静地看着远山。
没有穿羽织，没有佩刀，没有那股暴躁的杀气。
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正在养病的年轻人。
“谁？”不死川忽然开口，头也不回。
梨花雪从树后走出来。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没想到对方感知还是这么敏锐——即使斑纹即将燃尽，即使生命走到尾声，柱终究是柱。
不死川转过头，看到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空气凝固了。
足足十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死川慢慢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你果然没死。”
“……嗯。”梨花雪轻声应道。
“椿在屋里睡着。”不死川说，“她身体比你当年还差，这几天总是昏睡。进来吧，别吵醒她。”
他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那是身体机能衰退的征兆。梨花雪跟在他身后走进主屋，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几张榻榻米，矮桌，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一期一会”。
笔迹是椿的。
“坐。”不死川指了指矮桌对面，自己重新倒了两杯茶，“没有酒，只有茶。将就吧。”
梨花雪坐下，接过茶杯。茶水很烫，但她握得很紧，仿佛那点温度能驱散心中的寒意。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不死川问。
“茶馆里听说的。”梨花雪低声说，“你们……快二十五了。”
“明天。”不死川喝了口茶，“椿的生日是明天卯时三刻。我比她晚三个时辰，大概辰时。”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梨花雪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掌心发烫：“没有……其他办法吗？主公那边——”
“主公试过了。”不死川打断她，“所有能延命的药方、所有古籍记载的方法、甚至去大明求了医……没用的。斑纹的诅咒就是这样，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烧完了，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而且，我们累了。真的累了。”
这句话让梨花雪喉咙发紧。
“椿呢？”她问，“她也……坦然接受了吗？”
不死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比我看得开。说这辈子杀了很多鬼，救了不少人，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值得守护的主公，还有……”他看了梨花雪一眼，“还有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
“她说，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想变成怪物苟延残喘，不想看着同伴一个个老去死去，不想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自己是谁。”
梨花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进茶杯里，漾开一圈涟漪。
“哭什么。”不死川啧了一声，语气却不像从前那样暴躁，“能好好死掉，对剑士来说是一种福气。总比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强。”
“可是……”梨花雪哽咽着，“我不想你们死。”
不死川看着她，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许久，他低声说：“小雪，你知道吗，当年你‘死’的时候，椿哭了一个月。她说她早就觉得不对劲，早就该发现你还活着，早就该去救你……”
“那不是你们的错——”
“我知道。”不死川说，“但愧疚是不会讲道理的。就像现在，你愧疚没能救我们，我们也曾经愧疚没能救你。这种循环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就让我们好好告别吧。像普通人那样，在平静中结束。”
第三节：最后的夜晚
椿在傍晚醒来。
她看到梨花雪时没有惊讶，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小雪，你来送我们了。”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很亮，像是把剩余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眼神里。
“椿姐姐……”梨花雪跪坐在病榻旁，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节。
“别这副表情。”椿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梨花雪的头，就像很多年前在紫藤花之居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