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辽东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队伍绵延近一里,前后左右都是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的辽东精锐和锦衣卫。
队伍中间,是十几辆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车。
为首的一辆囚车,由双层铁栏焊死,四角都站着神情冷峻的锦衣卫校尉。
车里,林霜月穿着囚服,盘膝而坐,神态自若,仿佛不是阶下之囚,而是在自家庭院里静坐。
她身后的囚车里,分别关押着裴寒渡、鬼面、周济、顾平,以及其他在这次大案中被捕的无生道骨干和替身。
沈十六骑着马,与囚车并行,一张俊脸冷得像官道旁的冰坨子。
他亲自负责这次押解,从辽东到京城,千里路途,他知道绝不会平静。
长安公主策马在他旁边。
顾长清则坐在一辆相对舒适的马车里,柳如是、雷豹和公输班陪着他。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长时间骑马。
“她太安静了。”
柳如是撩开一丝车帘,看着不远处林霜月的囚车,秀眉微蹙。
“会咬人的狗不叫。”
公输班说着,手上正摆弄着不知名的工具。
雷豹抱着刀,靠在车壁上,“她要是在车里又哭又闹,我反倒放心了。”
顾长清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辽东地方志,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不是狗,是毒蛇。”
“就算拔了牙,也得防着她用身体缠死人。”
他翻过一页书,淡淡道:“派人记下她每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见的每一个人,吃的每一口饭。”
“一个字都不要漏。”
柳如是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了下去。
车队行进得很慢,每到驿站,沈十六都会下令进行最严格的搜查,所有囚犯的饮食都由专人专试,不给任何人下手的机会。
头两天,风平浪静。
林霜月在囚车里,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几乎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鬼面则彻底垮了,蜷缩在囚车角落,像一堆烂泥,眼神涣散,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周济则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每日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对不起大帅”。
变化从第三天开始。
车队经过一个叫“榆林镇”的小镇时,路边有几个孩童在唱着童谣。
“月亮光光,下地砍柴。”
“柴砍一捆,喂饱老马。”
“老马不吃草,饿得直叫唤……”
很普通的童谣,辽东乡下随处可闻。
囚车里的林霜月,忽然跟着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根针,扎进每个听见的人耳朵里。
负责看守她的锦衣卫校尉,手猛地一抖。
另一个囚车里,一名被捕的无生道小头目,听到这童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中流露出恐惧。
顾长清的马车里,负责记录的文书将这一幕报了上来。
“榆林镇……”
顾长清放下书,在炭盆上烤了烤手,“我记得卷宗里提过,三年前,榆林镇附近一个叫‘下湾村’的村子,一夜之间被屠,一百二十口人,无一生还。”
“案子至今未破,只说是山匪所为。”
柳如是脸色一变:“这童谣……”
“是下湾村的童谣。”
顾长清的眼神冷了下来,“林霜月在提醒某些人,她知道他们的底细。”
“或者说,她是在告诉他们,当年的事,她也参与了。”
他看向那名发抖的无生道头目所在的囚车方向。
“那个头目,应该就是下湾村的幸存者,后来被无生道所救,或者说……所利用。”
……
第四天,车队在驿站休整。
一名驿卒给囚犯送水时,脚下踉跄了一下,水洒了些出来。
林霜月看着那名驿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驿卒耳中:“你左腿的旧伤,天阴了还是会疼吧。”
“当年在黑石矿,要不是你跑得快,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了。”
那驿卒脸色煞白,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连滚爬地跑了。
沈十六立刻派人将那驿卒拿下。
一审问,果然。
此人原是黑石矿的苦役,三年前矿难,他侥幸逃生,一直隐姓埋名在此当驿卒。
而那场矿难,正是无生道为了制造混乱、掠夺人口而一手策划的。
“她在干什么?”
雷豹想不明白,“她都这样了,把这些人翻出来,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在攻心。”
顾长清一针见血,“她不是在指认同伙,她是在展示她的无所不知。”
“她在告诉所有人,无论是押解的官兵,还是同行的囚犯。”
“你们的过去,你们的秘密,你们的恐惧,我全都知道。”
“她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哪怕是在囚车里。”
柳如是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而且,她在筛选。”
“她在看,这么多人里,谁的心防最弱,谁最容易被她利用。”
顾长清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逃跑。她要把自己押解回京的这条路,变成她最后的舞台。”
“她要在这条路上,点燃最后一根导火索。”
果然,到了第五天傍晚,车队抵达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准备扎营时,出事了。
被关押在另一辆囚车里的一名替身,此人是“假何守义”的手下,一路都很沉默。
在分发晚饭的时候,他忽然像疯了一样,用头猛撞囚车的铁栏。
“圣女会回来的!圣女会赐我们永生!”
他一边吼叫,一边用磨尖的囚服木扣,狠狠刺向旁边一名看守的锦衣卫。
锦衣卫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一刀鞘砸在他手腕上。
那替身却不管不顾,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道从哪里藏来的石灰粉,撒向另一名锦衣卫的眼睛。
场面一度混乱。
沈十六策马赶到,一脚将那发疯的替身踹倒在地。
“堵住他的嘴!搜身!”
几名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顾长清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平静。
他知道,林霜月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点燃的那根导火索。
这个替身,只是她扔出来试探沈十六安保布置的一颗棋子。
真正的混乱,还在后面。
林霜月坐在囚车里,听着不远处的喧哗,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
她缓缓闭上眼,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在用一条条人命,一个个秘密,编织一张通往京城的大网。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她身陷囹圄,她依然是那个能搅动风云的林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