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的靴底离薄木板还差半寸,木板下传来机括咬合声。
“退!”
他拽住狼牙扑进雪沟,三支倒钩弩箭穿透木板,贴着两人的后背掠过,钉进猎棚墙根。
箭尾抖个不停,铁钩上还挂着木屑。
狼牙翻身半跪,短刀已经出鞘:“下面有人。”
雷豹将耳朵贴上冻土。
隔着积雪,木轮碾轨的摩擦声由近而远,中间夹着两次停顿,像有人在窄道里换手推车。
“猎棚以前是运送猎物的,底下有滑槽。”
雷豹抬头看了眼无烟的烟囱,“鬼面走地下。”
东侧林间传来踩雪声。
六名亲兵刚要追,雷豹抬手拦住。
雪地里留下一串血脚印,每一步间距相同,左右落痕也一样深,一直伸向山坳。
亲兵低声道:“右肩中箭,血落在右边,正好对得上。”
“腿对不上。”
雷豹捏起脚印边缘的雪,“右肩伤成那样,落脚该一轻一重。这人走得比你都稳。”
狼牙俯身闻了闻:“血是羊血。靴子沾过人血。”
“穿鬼面的靴,带咱们往东跑。”
雷豹朝猎棚下方努了努嘴,“他本人进滑槽了。”
一名亲兵问:“追哪边?”
北面烽台的火穿过风雪,仍在按两长一短跳动。
更远处,猎风坡、老牛脊接连传号,催促六卫出营。
雷豹转身扛起那半根烧焦的烽杆。
“都不追。先夺回乌骨台。”
“鬼面就在下面。”
“为抓他一个,把六卫几千兵马全调出营?”
雷豹拍了拍烽杆,“这买卖谁做谁赔。留两人守暗口,其余人跟我上山。”
狼牙收刀:“那串假脚印呢?”
“让它自己跑。跑累了就停了。”
乌骨台建在山脊凸岩上,正面只有一条窄道,背面贴着断崖。
两台床弩横在垛口后,弩臂裹着牛筋,分别压住山道与背风岩缝。
台上的头目看见了山下的人影,抬脚踢了踢弩架。
“提刑司追来了。”
弩手伏在望孔旁:“十二人。前面有个披旧甲的,肩上扛着东西。”
“等他进三十步。”
火盆里的松脂烧出黑烟。
头目回头看了一眼烽架:“台若守不住,倒油烧柴,火号继续往南传。下面六营只要出兵,咱们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山道下,雷豹把旧甲套在半根烽杆上,又用麻绳绑出两条胳膊。
军卒将木架雪橇推到坡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雷爷,这东西像人吗?”
“隔着雪看,你比它也强不了多少。”
“我起码有头。”
雷豹抓起一只破毡帽扣在烽杆顶端:“现在它也有了。你若还嫌不像,把脸也借它用用。”
军卒立刻闭嘴。
两根长绳绕过岩石,六名军卒趴在坡后,一点点拖动雪橇。
旧甲摇摇晃晃穿过山道,毡帽被风掀起半边,活像有人低头顶雪攀山。
台上传来喝声:“放!”
床弩震动。
第一支粗箭贯穿旧甲,将烽杆钉进雪地。
第二支紧随而至,打断木架,半根烽杆翻滚着滑出十余步,拖绳也被铁钩扯断。
弩手扳动绞盘:“重新上弦!”
雷豹从岩后冲出。
“就是现在!”
他带四人贴着山壁扑向背风岩缝。
狼牙绕到台后,短刀探入雪层,挑出两根浸油麻绳,手起刀落,麻绳断成四截。
台上弩手刚把弓弦挂上铁牙,狼牙已经攀上石沿。
他反手一刀割断牛筋弦,绷紧的弩臂弹回,撞翻了两名守卒。
“后面有人!”
头目掀翻火盆,烧红的木炭滚向烽柴。
雷豹跃过矮墙,顺手抓起墙角冻硬的马粪砸了过去。
火盆被砸偏,木炭滚进雪里,冒出几缕白气。
雷豹落地时肩头挨了一棍,身体撞上垛墙。
他咬牙贴近,短刀卡住铁棍,抬膝顶中对方的腰腹。
“雪地里缺什么都不缺这个。”
他一脚踢开火盆。
“你偏要跟我比火多。”
守台头目抽出腰刀,连劈两次,把雷豹逼向烽架。
另一名死士从侧后扑来,狼牙甩出短刀,刀柄砸中那人的耳朵,随即贴身锁住脖颈,将人按倒。
台顶上只够十余人转身,长兵器施展不开。
亲兵用盾撞开垛口,三人并肩压入,守台的死士退到了烽柴旁边,举刀便往油桶上砍。
“留桶!”
雷豹扯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掼倒。
守台的头目见两台重弩全废了,翻上北侧的石栏,纵身便跳。
腰带却被雷豹抓住。
两人的重量扯得雷豹肩伤裂开,他半边身体悬在石栏外,靴跟卡住墙缝。
狼牙扑来抓住了他的甲带,后方亲兵再抱住狼牙的腰,三个人硬是把头目给拖回了台顶。
头目伸手去摸嘴里的毒丸,雷豹一拳打歪了他的下巴。
“想死先排队。”
头目吐出两颗带血的牙,仍在笑:“火号已经传遍六卫。你夺下这一台,又能怎样?”
雷豹撑着膝盖起身,朝着烽架走去。
“谁说我要灭火?”
他让军卒移开油柴,将铁罩扣住火盆,又把湿毡搭在两侧。
火焰被压进罩中,只能从窄口向上蹿。
“三短一长。”
一名亲兵愣了愣:“石河堡旧暗号?”
“军令被夺,各营闭门。”
雷豹亲自提起铁罩。
火露三次,每次只停数息,第四次才将湿毡掀开,让火舌升上高处。
猎风坡的烽台并没有马上回应。
头目躺在地上,喉间发出笑声:“他们只认乌骨台先前的急号。现在换令,谁敢信?”
雷豹又发了一遍。
风雪深处,猎风坡的长火压了下去。
隔了十余息,三道短火先后亮起,最后一道长火直冲夜色。
老牛脊跟着改号。
断石岗、石河堡北台、松山外哨逐次响应。
六座催军出营的死讯,被一道道关回营门。
雷豹蹲到头目的面前:“你方才问我能怎样。”
他指了指山南。
“能把你们忙了一夜点的火,全改成自己的。”
……
北烽营外,六十骑已冲出门洞。
领队百户伏在马背上,长枪压向乌骨岭,身后骑卒不断催马。
烽火突然改了。
百户勒紧缰绳:“停!”
前排战马人立而起,后队急忙散开,马蹄刨起大片碎雪。
有人抬头辨了两遍,脸色发沉。
“闭营令。”
“曹帅的战死急号呢?”
南面传来马蹄声。
三百亲兵护着一匹黄骠马越过雪坡,曹崇山提刀坐在马上。
“替老子收尸的,都滚回去!”
六十骑全愣住了。
领队百户翻身下马,先看那把三处缺口的旧刀,又照规矩验过右膝骨伤。
他单膝跪下,头压得很低。
“末将误信急号,请大帅治罪。”
曹崇山抬刀敲了敲他的头盔。
“你照军令出兵,错在哪?”
百户抬起头。
“回营,封门,验人。下次再看见老子战死,先派个人过来摸摸,看老子还有没有气。”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
曹崇山扫过去:“笑什么?回营以后,每人多跑十圈。腿有力气跑出来收尸,也该有力气跑回去。”
六十骑齐声应令,掉头返回北烽营。
吊桥落下又升起,营门重新扣死,雪地里只留下被马蹄踏乱的一条长路。
……
雷豹赶回猎棚时,地下已传不出动静。
守暗口的亲兵掀开木板:“滑槽被炸塌了。里面灌了雪泥,人过不去。”
狼牙钻入半截塌道,从断轨上刮下几样东西。
白色碱土粘在木缝里,旁边还有石炭皂碎屑、牲畜油脂与粗布纤维。
“包过伤。”
狼牙捻开粗布,“血还没干透。”
雷豹蹲在岔沟前。
沟口压着一块纸角,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十二。
那纸角搁得端正,四周积雪还被人扫开,生怕追兵看不见。
亲兵问:“追旧疫场?”
雷豹没碰纸,只让人连同下面冻土一并铲起,装进木匣。
“鬼面费劲把它摆好,就是想请咱们去。”
“那他去了哪里?”
雷豹望向滑槽北侧。
积水沟一路钻进山腹,沟沿没有脚印,薄冰下却压着几缕新断的粗布线。
“水里。”
……
乌骨岭北沟,积水淹到鬼面膝上。
身后传来木轨坍塌的闷响,黑骑头领回头看了一眼:“纸角留下了。”
“雷豹不会追。”
“那还留?”
鬼面按住右肩伤口,沿暗沟继续北行:“他会把东西送给顾长清。”
黑骑头领蹚过一块浮冰:“第十二面还在旧疫场等令。”
鬼面摇头。
“今日不去旧疫场。”
远处的六座烽火已改成三短一长。
鬼面停了片刻,听着山风把军号带进沟中。
“顾长清保住了六卫。”
“这一局输得干净。”
鬼面说完,转身踏进了更深的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