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野真一转过头往上一抬,晃了晃有些酸麻的脖子。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指着天上的战机,声音都变了调:“小林,你快看,那是什么?”
小林正二跟着一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发出凄厉的尖叫:“不好!那是支那人的飞机!快停车!”
随着他的喊声,天空中的黑点迅速放大。车上的众人也都看清了,那是形状凶恶的黑色战机,机翼下涂着青天白日徽,像一群黑色的秃鹫,正朝他们扑来。
而且它们一边飞一边降低高度,有几架甚至开始了垂直俯冲。
那些俯冲的“秃鹫”在坠落的同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像死神的嚎叫,又像响起的丧钟,撕裂了天空。
公路上的日军车队瞬间乱成一锅粥。前面的卡车急刹车,后面的撞上来,铁皮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司机们疯狂地按喇叭,但喇叭声被警报声盖住了,谁也听不见谁的。
军官跳下车,挥着指挥刀喊“散开”,士兵们从车厢里往外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被后面跳下来的人踩在脚下,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拿就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田里跑……
平野真一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他没等车停稳,双手一撑车厢板,翻了出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小林正二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拼命往远离公路的方向跑。他们太清楚了,空袭的时候离卡车越远越安全。那些抬着步枪朝飞机扫射的白痴,早就进了靖国神社。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在他们身后炸开,气浪掀过来,把平野真一推了个趔趄。
即便隔着两百多米,他依旧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他趴在地上,等震动过去,才抬起头往回看。
爆炸处的三四辆卡车已经消失了,连碎片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大坑,直径足有六七十米宽,边缘的泥土被烧得焦黑。
坑边散落着几顶钢盔和几只军靴,有的靴子里还连着一截烧焦的小腿。
小林正二趴在他旁边,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这……这至少是五百公斤级别的重磅炸弹!”
平野真一铁青着脸,他想起去年八月,淞沪会战的时候,他蹲在阵地里,看着从日本军舰上发射的炮弹落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一炮下去,一个连就没了。
那时候他拍着大腿叫好,觉得皇军的火力天下无敌。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公路中段,坦克部队也遭了殃。几辆九七式中型坦克正在加速往前冲,想冲出轰炸区。
车长探出半个身子,拍打着炮塔,朝驾驶员吼:“快!快!冲过去!”驾驶员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吼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坦克猛地往前一窜。
可天上的“秃鹫”盯上了它们。
一架战机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车长立刻缩回舱里,关上了盖子,加大力度继续往前开。
可下一架战机扔下来的不是炸弹,是燃烧弹。橘红色的火焰在坦克周围炸开,黏稠的燃烧剂粘在装甲上,顺着缝隙往里渗,像岩浆一样往下淌。
舱盖被烤得发烫,车长伸手去摸,烫得缩了回来。车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变得又热又闷,呛得人喘不上气。
“开舱门!开舱门!”车长拍打着驾驶员的后背。驾驶员拉动手柄,舱盖弹开一条缝,火焰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舔在他的手背上,皮肉烧焦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柄,舱盖又合上了。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驾驶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车长一脚踹开舱盖,火焰从开口处喷涌而出,他整个人被火裹住,从车里爬了出来,滚到地上,在泥土里翻滚。翻了两圈,彻底不动了。
驾驶员跟在他后面往外爬,半个身子刚探出来,一枚弹片飞来,削掉了他的半边脑袋。他挂在舱口,上半身耷拉在外面,血顺着车体往下淌,滴在滚烫的装甲上,吱吱地响,冒起一阵白烟。
后面的坦克绕开这辆燃烧的残骸,继续往前开,可没开出多远,又被下一枚燃烧弹罩住了。无线电里乱成一锅粥,各个车组互相喊叫,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我被击中了!我被击中了!”
“别停!往前开!往前开!八嘎!”
“前面堵住了!过不去!妈妈!救我!”
“弃车!弃车!天照大神啊!”
第六联队的车队已经被炸成了几截,首尾不能相顾。前面的还在往前冲,中间的已经停了,后面的在掉头,但是公路太窄,掉头的卡车横在路上,把路堵得死死的。
公路上到处是黑色的浓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像一根根巨大的烟囱。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先后,震得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有人趴在地上捂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喊什么。有人跪在路边呕吐,吐完了继续跑。有人站在路中间发呆,眼睛直直的,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
一辆装满弹药的卡车被击中,殉爆的威力把周围的几辆卡车全部掀翻,碎片飞出去几百米远,落下来砸在田里,砸在公路上,砸在那些还在奔跑的士兵身上。
一个士兵被飞来的轮胎砸中了后背,整个人往前扑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另一个士兵被一块弹片削断了胳膊,他捡起胳膊抱在怀里,跑了几步,摔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
第六联队联队长川并密大佐从翻倒的指挥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他的副官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一块弹片,血还在往外渗。
川并密跪在地上,他的耳朵在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全是黑烟和火光。
他拿起电台的话筒,控制住发抖的双手,按了几下才按住发话键:“第6联队……请求紧急支援……位置……厉山以东约五公里处……正遭受支那空军猛烈轰炸……损失惨重……请求立即派出战斗机掩护……请求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