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津蹲在战壕里,枪还端在手上,眼睛盯着前方。
参谋长爬过来,浑身是土,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壳,嘴唇上全是裂口。
“旅座,军部来电话了。塔儿湾左翼,第173师钟师长的阵地,又顶了一天。伤亡不小,可还在手里。”
梁津把枪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钟师长那边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他们那边鬼子进攻强度也很大,鬼子的坦克和重炮太厉害了,倒下不少人。”
梁津沉默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告诉钟师长,我这边还能顶。让他那边也撑住。”
武汉,日本陆军第11军指挥部。
宫本一郎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刚从第3师团发来的电报。冈村宁次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塔儿湾的位置上,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司令官阁下,山胁正隆少将发来电报。”宫本一郎走到他身后,立正站好,“前线进攻连续受阻,第5旅团伤亡已经超过八百人。山胁少将建议,明日进攻时使用特种弹。”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过身,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呦西。”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山胁还是动了脑子的。进攻受阻的时候,就应该想别的办法。一味的硬冲,那是莽夫干的事。”
宫本一郎站在那里,没接话。他知道冈村的意思,可那两个字从冈村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毒气弹已经在南昌用过,好用,可好用的东西不一定能随便用。
冈村宁次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武汉的春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挂在头顶,让人心情不佳。
“宫本君,你在想什么?”
宫本一郎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学生只是觉得……特种弹一旦使用,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冈村宁次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支那军队在塔儿湾挡住我们两天了。两天。一百多门炮,二十多辆坦克,一个师团的兵力,被一群拿着步枪的支那兵挡住了两天。你告诉我,国际舆论能帮我们拿下塔儿湾吗?”
宫本一郎低下头:“不能。”
“那就按山胁说的办。”冈村宁次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电报上批了几个字,递给宫本一郎,“告诉山胁,明天一早,用特种弹打开缺口。步兵在炮击结束后立即跟进,不许给支那军队喘息的时间。塔儿湾,明天必须拿下来。”
宫本一郎接过电报,立正敬礼:“哈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冈村宁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宫本君,战争就是这样。赢了,什么都是对的。输了,什么都是错的,第11军不能再输了。”
宫本一郎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月四日,天刚亮,日军就换了打法。
炮还是那些炮,可炮弹不一样了。落在地上不炸,只冒烟。黄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蔓延,沉到战壕里,散不开,像一层粘稠的浆糊。
梁津蹲在指挥所里,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大蒜烂在缸里的味道,又像是漂白粉兑了水。
他的眼睛开始流泪,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喘不上气。他捂住口鼻,把脸埋进湿毛巾里,可那气味还是往鼻子里钻,往肺里钻,往骨头里钻。
“毒气!”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
可哪来的防毒面具?
桂军一个师,发下来的防毒面具不到一百副,还都是旧的,滤毒罐早就过期了。
士兵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趴在战壕里,咳得撕心裂肺。有人咳着咳着就没了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脸憋得发紫。
丁小有趴在战壕里,用毛巾捂住嘴,可那气味还是往里钻。他的眼睛辣得睁不开,眼泪哗哗地流,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想咳又咳不出来。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盖翻了,血糊了一手,他也没觉得疼。
李老六蹲在他旁边,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自己也咳得厉害。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充血,像两个红灯泡。
“班长……我喘不上气……”丁小有的声音像蚊子叫。
李老六把他拖到战壕拐角,那里风大一点,烟雾淡一点。他把丁小有按在地上,让他趴着,脸贴着泥土。
“别抬头!趴着!土能挡一挡!”
远处,日军开始进攻了。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步兵的喊叫声越来越响。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坦克上,举着指挥刀,脸上的防毒面具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鬼一样。
他嘴里喊着什么,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坦克后面的步兵都戴着防毒面具,灰白色的面具在晨雾里晃动,像一排排行走的骷髅。他们端着刺刀,踩着烟雾,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阵地上没人开枪,没人抬头,连喘气的人都快没了。
梁津从指挥所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他的眼睛在流泪,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摸。
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手。手的主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背上全是血。
他蹲下来,想把人翻过来,可手抖得厉害,使不上劲。他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抓住那人的肩膀,使劲一翻。
那张脸露出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嘴角有白沫。胸口的军装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已经被血糊住了。
远处,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听见日军军官在喊“杀给给”,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是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