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回到北京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他从东北农场带回的那摞测试数据,每一组数字都落在预期范围内。
转向机构的改良方案,在实际工况下表现稳定。
耕地深度的调节误差控制在三毫米以内。
维修保养的便捷性也获得了操作人员的正面反馈。
这些数据意味着第二批产品的定型方案,可以正式提交了。
回到学校之后,他没有急着去实验室,而是先去了一趟校办工厂。
韩师傅正在车间里跟两个工人调试一台新到的铣床,看见纪黎宴进来,摘下护目镜走过来:
“东北那边数据怎么样?”
“挺好,比预期还好一点。”纪黎宴把记录本递过去。
“转向机构在连续作业八小时之后仍然保持稳定,磨损量在公差范围内。”
“深度的调节机构也表现不错,用户反馈说比第一批顺手多了。”
韩师傅翻了一遍记录本,点了点头:“那第二批可以按新方案走了。”
“我跟你说,之前那批用户反馈里,最集中的问题就是转向太重。”
“你这次改的液压助力方案,算是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厂里现在能排进生产计划吗?”纪黎宴问。
“能。下个月初就能上线。老宋那边已经跟省农机厅打过招呼了,他们也很重视这个改进方案,”
“说只要测试数据没问题,第二批的订单量可以翻倍。”
纪黎宴把记录本收回来:“那我回去把图纸再顺一遍,该标的数据全部标清楚,尽快交给厂里。”
韩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忙你的,车间这边我来盯着。”
纪黎宴走出校办工厂的时候,日头正烈。
五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条路。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然后跨上车往实验室骑去。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图纸修订中。
每天早晨六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去食堂吃饭,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工作台。
他把每一张图纸上的尺寸标注、公差范围、材料说明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对其中十七处细节做了微调。
老周来找过他两次,见他伏在桌前的背影就没出声,
只在桌角放了一个饭盒。
图纸最终定稿的那天,纪黎宴把一摞图纸按顺序整理好。
他用牛皮纸卷起来,在封面写上“第二批产品定型图纸—终稿”几个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实验室里只剩他头顶那一盏灯还亮着。
他坐在那里发了片刻的呆,然后起身把图纸锁进文件柜里,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出了门,他看见李青霞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半截的书,显然是刚从医院过来。
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李青霞合上书:“今天夜班结束得早,顺路过来看看你。小云说哥你最近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让我盯着点。”
“图纸今天定稿了。”纪黎宴说,“第二批产品可以投产了。”
李青霞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走吧,我请你吃碗面。学校门口那家面馆还开着。”
两个人在校门口的面馆里一人要了一碗热汤面。
面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墙角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气搅得满屋子都是。
李青霞挑着碗里的葱花:
“哥今天应该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整理那些东西。”
“明天有个会,省农机厅那边来人,要谈第二批产品的具体排产计划。”
“那你更得早点睡了。”
纪黎宴低头吃面,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青霞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学校门口的梧桐路走了一段。
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
李青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对了,今天下午收到的,西北那边寄来的。”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自己不在,纪黎宴给的地址是李青霞的。
还是医院的。
毕竟一个医生基本上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医院。
纪黎宴接过来拆开一看,是那位刘工程师的回信。
信上说他们已经根据纪黎宴的建议,做了一轮初步的适应性测试。
结果比较理想,传动系统在板结土壤中的表现比预期的好。
但离合器的耐磨性还有待改进。
希望能在进一步测试中交换更多数据。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字:
“期待与你的进一步合作。”
纪黎宴把信折好放进兜里:
“西北那边的合作有进展了,他们做了测试,反馈不错。”
李青霞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你忙完了东边的事,又有了西边的事,这一年怕是闲不下来了。”
“闲不下来是好事。”纪黎宴说。
李青霞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十字路口分开了。
纪黎宴回到自己那套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把西北来的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回屋在灯下写了一封回信。
他把第二批产品的改进方案中和西北地他把第二批产品的改进方案中和西北地区的土壤条件结合起来,提了几条具体的建议。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错字,折好放进信封里,准备第二天寄出去。
那一年夏天,第二批产品顺利投产。
省农机厅的排产计划比第一批翻了一倍,订单来自四个省份。
其中包括西北那片板结土壤地区的一家农场。
纪黎宴在八月份去了一趟西北,带着新出厂的一台样机在那家农场实地跑了一个星期。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跟着农场的拖拉机手一起下地。
中午在田埂上啃干粮。
傍晚收工之后回到宿舍整理当天的数据。
农场的土壤确实板结得厉害,机器在第一遍翻耕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但经过调整之后逐渐适应了。
离合器在持续作业过程中确实出现了轻微的打滑现象。
纪黎宴把问题记录下来,当天晚上就画了一版改进的草图。
第二天早晨交给随行的技术人员带回厂里修改。
临走前那个傍晚,刘工程师从省城赶过来,两人在农场的田埂上站了半个多小时。
远处是平坦开阔的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干燥的金色。
刘工程师指着远处的耕地说:“这片地要是能解决深翻的问题,产量至少能涨两成。”
“你那个方案再改一版离合器,就是完全适用的机型了。”
纪黎宴蹲下来,捏了一把脚下的土:“离合器的材质需要换一下,现有的材料在高温工况下耐磨性不够。”
“我回去查一下有没有更合适的替代材料,改好了再寄一台样机过来。”
刘工程师点了点头:“行。那就按这个节奏走。”
回到北京之后,纪黎宴用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做离合器的材料选型试验。
他跑了两家材料研究所,借阅了十几份技术报告,最后选定了一种新型合金材料。
新方案在校办工厂试制了三台样机,在试验台上跑了五百个小时的耐久性测试,各项数据全部达标。
他把测试报告整理好寄给西北那边,附了一份详细的装配说明和维护指南。
半个月后收到回信,刘工程师说新样机在农场实地测试中表现良好。
离合器打滑的问题已经解决。
准备在下一季的耕作中正式投入使用。
那一年年底,纪黎宴以这套改进方案为核心内容,在《农业机械学报》上发表了第三篇论文。
文章的篇幅比前两篇都长,数据更加翔实,论证更加严密。
审稿意见里写着:“该方案针对特定土壤条件提出的改进措施具有显着的实用价值,对同类地区小型农机具的推广具有指导意义。”
论文发表之后,省农机研究所的一个老朋友专门打来电话。
说省内一家农业出版社,正在编写一本面向基层技术人员的小型农机具实用手册。
问他愿不愿意参与撰写其中一章。
纪黎宴应了下来。
他在那个寒假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那章内容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从结构原理到常见故障排除,从维修保养到操作规范,每一节都写得详细具体,配了手绘的示意图。
交稿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看了一遍之后说:“这章写得比我们预想的还扎实,不用大改了。”
那本手册第二年春天正式出版。
在基层农机站和农技推广人员中广为流传。
后来纪黎宴在一次下乡调研时,在一个偏远县的农机站里看见了自己的那章内容被复印出来贴在墙上,旁边用红笔标了几处重点。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出了门,继续往下一站走。
同一时期,李青霞在医院的工作也在稳步推进。
那年秋天,她开始独立带实习生。
第一批跟着她的是两个刚分到科室的年轻医生。
一男一女,都是应届毕业。
她把门诊流程、病历书写规范、体格检查要点一样一样手把手地教。
带着他们查房的时候,会在每一位病人床边停下来问他们: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心脏杂音是什么性质的?”
等他们答完了再补充一句:“再去听一遍,确认一下。”
实习生们私底下说,李老师说话不急,但问的问题都是关键处,回答不出来就得回去翻书。
跟着她转了两个月门诊,病历写得越来越规范,体格检查也越来越准确。
李青霞遇到一个让全科室都印象深刻的病例。
病人是个四十七岁的男性,因为胸闷、气短来门诊就诊。
之前在其他医院做过检查,诊断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李青霞接诊之后仔细听了一下心肺,又看了他带来的旧病历。
在听诊之后没有按照已有的诊断开药,而是要求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她拿着报告去找陈主任:“他不是单纯的慢阻肺,是心源性肺水肿。”
“心脏超声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八,肺部的问题是由心功能不全导致的。”
“按慢阻肺治疗不但没用,反而会延误病情。”
陈主任翻完超声报告,又调出病人之前在其他医院的旧病历看了看,然后放下报告:
“你处理得很好。这个病例值得在科室里讨论一下。”
那个病例在科室业务学习会上被当作典型做了分析。
李青霞在会上把问诊、查体、辅助检查到诊断确立的整个临床思维过程梳理了一遍。
她逻辑清晰,表达简练,台下几个年轻医生记得很认真。
那年年终考核,李青霞的评分在全科室排在前列。
陈主任在她的年终评语里写了一行字:“临床思维扎实,判断准确,处置规范。”
李青霞拿到评语之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一个更大的变化悄然到来。
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开始筹备心内科介入治疗团队。
陈主任在科室会上说,医院准备派人去上海参加心脏导管技术的专项培训。
培训名额有限,全科室只有两个。
李青霞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去申请。
她花了一周时间,把介入治疗相关的文献和资料翻了一遍。
又去找方教授谈了一次,
把这项技术的适用范围、学习周期和可能的临床前景都了解清楚之后,才提交了申请。
选拔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医院组织了三轮考核,笔试、面试和模拟操作。
李青霞在模拟操作环节的表现尤其突出。
带教老师在她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评语:“操作规范,判断准确,临场应变能力较强。”
最后两个名额中有一个给了她。
出发去上海培训之前,李青霞把那间院子的钥匙、几件换洗衣服装进帆布包,锁好院门,在北京站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在上海的培训持续了半年。
课程排得极满,上午听理论课,下午在动物实验室做操作练习,晚上整理笔记和复习当天的内容。
带教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出了名的严苛,每一步操作都要反复纠正到分毫不差。
有一次做动物实验的模拟操作,一个动静脉穿刺的步骤李青霞试了三次都不太顺畅。
带教老师站在她身后,只说了一句:“再试一次。手别抖。”
李青霞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进针的角度和力度,第四次成功了。
带教老师没有夸她,只说了句:“记住了这个手感,下一次就顺了。”
半年后培训结束,李青霞通过了结业考核,拿到了一张盖着上海方面公章的专项培训合格证书。
她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医院门口那排梧桐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她把行李放回院子,第二天就回到科室报了到。
陈主任看见她推门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培训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下个月医院要上一台新设备,导管室的筹备工作你参与一下。”
那台新设备的安装调试前后用了两个月。
李青霞跟在工程师身后把所有操作流程看了两遍,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设备正式启用之后的第一个月,她自己操作了十几例冠脉造影,每一例都顺利完成,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年底科室总结会上,陈主任专门提了一句:
“心内科今年在介入治疗领域迈出了第一步。”
“李青霞同志在上海培训期间成绩优异,回来后设备操作规范,为科室后续工作打下了基础。”
纪黎云的生活也在同样的节奏中向前伸展着。
她带的那个班升到了初二。
经过一年多的磨合,她和班里的孩子们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知道谁上课爱走神、谁作文写得好、谁的家长常年出差顾不上管,也摸清了每个孩子的脾气和秉性。
初二那年有一个男生,上学期成绩还不错,到了下学期忽然退步得厉害。
课上经常走神,作业也写得潦草。
纪黎云找他谈了一次,起初他不肯说,后来才慢慢开口。
父母正在闹离婚。
他每天回家都是冷锅冷灶,没人管他吃饭和做作业。
纪黎云听完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说了句:
“晚饭要是没人做,你就来学校食堂吃。我每天晚饭都在食堂,你也来,我帮你打饭。”
男生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走了。
后来那个男生每天傍晚确实来食堂吃饭。
有时候纪黎云等他,有时候他先到,在靠窗的位置占两个座,看见她进来就冲她摆一下手。
这样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他的成绩慢慢回升了,课上也重新开始举手回答问题。
学期结束时,他写了一篇作文交上来,题目叫《我的老师》。
那篇作文被纪黎云用红笔批了个“优”。
读到最后那句“她是我见过最耐心的人”时,她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那一年纪黎云陆续在市级刊物上发表了六七篇短文章。
写得多了,稿费也从最初的一两块钱涨到了五六块钱。
她把稿费攒着,过年回红旗大队的时候给纪母买了一条围巾,给李母买了一双棉鞋。
纪母把围巾围上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这颜色太鲜亮了,我一个老太太哪穿得出去。”
但那条围巾她后来整个冬天都在围。
纪黎云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文学》杂志社的信。
信上说她之前投去的一篇散文通过了终审,将在下月刊出。
那篇散文写的仍然是红旗大队,题目叫《院门口的灯》。
讲的是她小时候每到天黑,她娘就点一盏煤油灯放在院门口,等着晚归的人。
文章不算长,两千来字。
结尾写道。
“后来我离家远了,才明白那盏灯从来不是只为我一个人点的。它是为了所有晚归的人。”
文章发表之后反响不错。
编辑部转来了几封读者来信。
有人写“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睛湿了”,有人说“我也有一个在院门口点灯的母亲”。
纪黎云把那些信看了一遍,收进一个铁盒子里。
她没有跟太多人提起这件事。
只是在某天晚上跟李青霞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我投的那篇散文发表了。”
李青霞放下筷子:“哪一篇?是不是写婶子点灯的那篇?”
“嗯。”
“那篇写得真好。我看完觉得好像在村口站了一回。”
纪黎云低头夹了一筷菜:“就是记录了一些小事。”
“小事写好了就是大事。”李青霞说。
那顿饭之后又过了几个月,纪黎云收到了市作家协会的邀请函。
说经过审议,她正式被吸收为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
收到通知的时候她正在批改作文,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继续批作文。
那一摞作文一共三十七本,她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她把红笔帽拧紧,关了办公室的灯,下楼骑自行车回院子。
冬夜的胡同很静,路灯昏黄,她骑到院门口的时候在车座上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院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灯。
是她出门前自己点的。
与此同时,纪黎宴到省里去开一个农机技术推广座谈会。
会场设在省农业厅的礼堂里。
来了不少省内农机领域的专家和基层技术员。
纪黎宴在会上做了半小时的发言。
内容是关于小型农机具在东北黑土区和西北板结土壤中应用方案的对比分析。
他讲了四十分钟,超了十分钟,但台下没有人示意他停下来。
会后有一位留着花白短发的老人走过来,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我是省农业出版社的老编辑,姓张。”
“你那本手册里写的那章我看了,写得清楚明白,基层技术人员反映很好。”
“我们出版社最近在策划一套面向全国基层农技人员的系列丛书,想请你担任其中一本的主编,有没有兴趣?”
纪黎宴接过名片看了看:“张老师,我目前在做的研究项目比较多,时间上可能不太宽裕。”
“时间可以灵活安排。我们计划用两到三年时间完成这套丛书,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工作节奏来走。”
纪黎宴考虑了片刻:“我把目前手头的项目进度整理一下,再给您一个确定的答复。”
“行。”张编辑点了点头,“我等你的消息。”
纪黎宴花了一周时间梳理了手头正在进行和计划启动的全部工作。
然后给张编辑写了一封回信,说愿意参与丛书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