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折好,塞进孙嬷嬷手里。
“这是给太子殿下的信,你带着。到了那边,先找太子殿下,他会安排的。”
孙嬷嬷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
刘昭容送走孙嬷嬷,回到殿内,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思念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太上皇、太后、太子殿下、六殿下这些人应该在行宫,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件事不能往下想了。陛下没有公布,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一个后妃,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知道,不该问的事就不要问。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睁开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孙嬷嬷日夜兼程,只用了七天就到了太湖。
萧承煦在船上见了她,看了刘昭容的信,然后点了点头。
“嬷嬷来得正好。我正愁怎么送他回去呢。父皇母后那边也来信了,说让他早点回去。”
孙嬷嬷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八殿下还小,在外面漂着,昭容娘娘不放心。”
“昭容娘娘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萧承煦叹了口气,带她去了萧承瀚的船舱。
萧承瀚正趴在榻上翻一本画册,两条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的,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可他哼得特别认真,小脑袋还跟着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孙嬷嬷,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住了,手里的画册“啪”地掉在了榻上。
“孙嬷嬷。”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猛地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孙嬷嬷的腿。
“嬷嬷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母妃让你来的?母妃呢?母妃好了没有?她怎么不来看我?”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声音又急又快,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孙嬷嬷蹲下来,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殿下,娘娘想您了。娘娘天天念着您,天天盼您回去。”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娘娘病了一场,瘦了好多。可娘娘说了,只要您回去,她的病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摸着承瀚的头,声音又哽又颤,“殿下,跟嬷嬷回宫吧。”
萧承瀚听着,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脸埋进孙嬷嬷的肩窝里,闷闷地不说话。
萧承煦走过来,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承瀚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柔:“承瀚,你跟着孙嬷嬷回去。”
“你母妃在等你,她病了,你得回去看她。她看见你,病就好了。”
萧承瀚抬起头,看着萧承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哥,那你呢?你去哪儿?”
“我要去琉球。”萧承煦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等我办完事,就回京看你。你乖乖在宫里等着,不许再乱跑了。”
萧承瀚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要是跟着孙嬷嬷回去了,他会好久好久都见不到大哥了。
可他母妃病了,他得回去看她。
他想母妃,想得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偷偷地哭,不敢让大哥看见。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又想跟大哥走,又想回去看母妃,两边都想要,两边都舍不得。
“那……”他抽噎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萧承煦说,“办完事就回来。”
萧承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一定。”萧承煦拍了拍他的背。
出发那天,萧承瀚站在船头上,左手牵着孙嬷嬷,右手不停地擦眼泪。
萧承煦、萧承舟、萧承毅、萧承钰、萧承塬、阳和、普安都站在岸边朝他挥手。
船慢慢地离了岸。
萧承瀚趴在船舷上,望着岸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眼泪哗哗地流。
萧承舟站在萧承煦身边,看着那艘远去的船,忽然说了一句:“大哥,八弟走了,我们回去吧。”
“走。”萧承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船。
官船在运河上走了大半个月。
从太湖到京城,走水路比走陆路慢,可胜在平稳,萧承瀚不会晕船。
孙嬷嬷一路照顾着,给他熬粥、擦身子、讲故事。
十八天后,船终于到了京城的码头。
萧承瀚下了船,被孙嬷嬷抱上一顶小轿。
他趴在轿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房屋、行人,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母妃的病好了没有?母妃还哭不哭?。
轿子进了宫门,穿过了几道门,在春和殿门口停了下来。
春和殿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宫女,看见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有人跑进去通报,有人迎上来接轿。
萧承瀚被孙嬷嬷抱下轿子,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迈开小腿,跑了进去。
殿内,刘昭容正站门口。她早就听到了通报,早早的站在这儿等了。
承瀚一眼就看见了母妃,朝她冲了过去,一头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母妃。”
刘昭容,蹲下来,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哗哗地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把儿子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飞走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承瀚从她怀里抬起头,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
一边擦一边说:“母妃不哭,承瀚回来了。”
刘昭容使劲点头,可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她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是真的,真的是承瀚,不是梦,是真的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母子俩压抑的哭声。
孙嬷嬷和几个宫女站在门口,一个个红着眼眶,偷偷地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