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容接到萧承煦的信时,正靠在床头喝一碗燕窝粥。
信是楚昭宁让人送来的,封口处压着东宫的印。
她放下粥碗,接过信,拆开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可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上回承煦写信来,说萧承瀚找到了,伤不重,正在养。
这回的信,应该是说萧承瀚什么时候回来了吧?
她抽出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下,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颤。
嬷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娘娘?”
刘昭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萧承瀚不愿意回来。”
嬷嬷愣住了:“什么?”
“他说,他不愿意回来。说要跟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刘昭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嬷嬷,你跟我说实话。”她盯着嬷嬷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萧承瀚是不是……根本就没找到?”
嬷嬷脸色大变:“娘娘,您说什么呢!太子殿下的信您也看了,那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字迹可以仿。”刘昭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尖锐。
“人可以被骗。一封书信算什么?一张纸,几行字,能证明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吓人。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拐走了那么多天,受了那么多苦,他不想家?”
“换了谁,都应该哭着喊着要回来。可这不对,嬷嬷,这不对。”
她一把抓住嬷嬷的手腕,指甲嵌进嬷嬷的皮肉里,疼得嬷嬷直抽气,可她浑然不觉。
“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萧承瀚……是不是他出事了?他们不敢告诉我,怕我受不住,就编了个理由糊弄我?”
“娘娘,不会的,太子殿下不会骗您的。”
“那为什么他不回来?你告诉我,为什么?”刘昭容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她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嬷嬷耳边,说了一句让嬷嬷后背发凉的话。
“也许……找到的根本就不是萧承瀚。是别人家的孩子,当成萧承瀚送回来……”
嬷嬷被这话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时顾不得尊卑,大声喝道:“娘娘”。
刘昭容愣了下。
嬷嬷赶紧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慎言。”
刘昭容也回过神来了,松开嬷嬷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从床上下来。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裳。
嬷嬷站在后面看着,心里反而更怕了。
一个人刚才还在发疯,忽然就安安静静地梳头了,这比发疯的时候还吓人。
“我去找陛下。”刘昭容站起来。
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反而让嬷嬷不寒而栗。
“娘娘,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嬷嬷劝道
“我说了,我去找陛下。”刘昭容头也没回,走出了春和殿。
福宁殿里,萧瑾珩正在批阅奏章。
褚明远走进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刘昭容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跪在殿外不肯走。”
萧瑾珩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让她进来。”
刘昭容走进来,跪下,行了大礼。
她的身子还有些虚,跪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可她咬着牙撑住了。
“起来说话。”萧瑾珩放下笔,看着她。
刘昭容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陛下,臣妾想问问陛下一件事。”
“说。”
“臣妾想问什么时候把八殿下接回来。”
萧瑾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昭容。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这半个月,她确实没有养好。
“他不想回来。”萧瑾珩说,“承煦的信你也看了,那孩子受了惊吓,不愿跟陌生人走。”
“臣妾知道。臣妾想派八殿下熟悉的人去接他。这样他就会愿意回来。”刘昭容急切地说道。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也在琢磨,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拐走那么多天,被打了,被关了,被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身边全是陌生人。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信任的人,你让他离开这个唯一能信任的人,跟着另一拨陌生人回去?
他不愿意,再正常不过了。
可刘昭容说的也有道理。
萧承瀚留在外面,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太上皇和太后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不是轻松的事。
萧瑾珩应看着刘昭容:“这样,你从身边挑一个萧承瀚最信任的嬷嬷,派她去接。朕再安排一队护卫,护送嬷嬷南下。”
“如果他还不愿意,那就再想办法。但不能硬来,那孩子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给他添新的。”
刘昭容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嘴角是笑着的,连连点头。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瑾珩摆了摆手:“去吧。让你身边的嬷嬷收拾一下,明日就出发,早去早回。”
刘昭容站起身,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她靠在嬷嬷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儿子接回来。
回到春和殿,刘昭容把身边最信任的孙嬷嬷叫到了跟前。
孙嬷嬷四十多岁,在刘昭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是刘昭容的奶娘,承瀚刚出生的时候就在旁边帮着带。
“嬷嬷,你去一趟太湖。”刘昭容拉着孙嬷嬷的手,把萧承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告诉他,母妃想他,母妃天天盼他回来……”
孙嬷嬷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使劲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把殿下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