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昙站在离陈洛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把玩着一根随手折下的草茎,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靠在树干上的那道身影。
她表面上装得百无聊赖,一副“反正我跟着你走就是了”的随性模样,可心里那团好奇却像被风吹旺的火苗,越烧越旺,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实在想不通。
白昙自认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江湖雏鸟。
她出身红莲宗,从小便在各种神秘诡谲的手段中长大。
蛊术、毒术、幻术、易容、潜行、刺杀,她见识过的奇技淫巧不在少数。
当年在宗门中,连传功长老都夸她“心思缜密、眼毒”,说她将来必成大器。
可自从遇上陈洛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双“毒眼”简直像是糊了一层猪油,什么都看不透。
这个家伙,明明只有四品修为,却偏偏能干出三品都未必干得到的事。
就拿眼前的郝家庄来说吧。
那片青砖灰瓦的庄院离这片杨树林足有二三十丈远,中间还隔着一片田埂和几排矮墙,便是她的红莲幻狱势全力展开,神意也不可能穿透那么远的距离去窥探庄内的动静。
她的神意感知范围撑死了也就十余丈,还要受地形、建筑物、人群气息的干扰,稍远一点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当然她还有别的手段,可以运用“尸傀蛊”,能在相当远的距离内简单感知被下蛊人的所见所闻。
可陈洛呢?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闭着眼靠在树上,脸上带着那种“我在听戏”的表情,仿佛整个郝家庄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让白昙又好奇又憋屈。
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憋屈的是自己堂堂一个三品镇国,居然在探查手段上被一个四品比了下去。
首先肯定他不会蛊术。
白昙也想过另一种可能性:陈洛的真实修为可能不止四品,或许是三品,甚至更高。
她仔细回想了这一路上与陈洛几次过招的情形。
第一次在运河上船舱里,她的红莲幻狱势第一次在他身上失效,随后被他侮辱;
后来在徐州驿馆,她再次全力出手,却彻底败在陈洛手下,被逼给他洗脚;
再后来在山神庙前,他用身体硬抗淮泗刀马宗长老马天行的奔马斩,三品镇国连人带马的全力一刀劈在他身上,连皮都没破。
这些迹象都表明,陈洛的肉身强度和内力深厚程度,远远超出了四品的范畴。
可她又分明感知到他的内力运转、气息吞吐,确确实实停留在四品的层次。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人明明只有一碗水,却偏偏能泼出三碗水的声势。
除非……是他修炼的功法太特殊了。
白昙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泄气。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陈洛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她知道他叫陈洛,知道他是江州人,知道他有个翰林院修撰的虚衔,知道他是燕王府的右长史。
可除此之外呢?
他真正的师承来历是什么?
他的功法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变态的肉身防御力?
他又是用什么手段来探查这座郝家庄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白昙将手里的草茎折断,丢在地上,又换了一根新的,拿在指间绕着圈儿。
她的目光落在陈洛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他的眉目在光影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那副欠揍的嬉笑,而是多了些沉静和专注。
白昙不得不承认,他不耍贫嘴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好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立刻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赶紧将目光移开,故作镇定地望着远处郝家庄的屋顶。
可她脸上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好在陈洛闭着眼,没有看她。
陈洛确实没有睁眼,但他的他心秘藏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白昙的心绪波动。
那团混杂着好奇、探究、不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像一缕袅袅的青烟,从白昙心底升起来,飘进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在心中暗暗笑了一声。
当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好奇,便是动心的开始。
这句话他前世不知道在多少地方看过、听过,如今用到白昙身上,竟然分毫不差。
他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从运河上船舱内的初次交手,到徐州山神庙前的并肩血战,再到曲阜孔林外的那番玩笑,每一桩每一件都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昙从一开始的冷脸相对、时刻戒备,到后来的无奈配合、默默跟随,再到如今会因为他买了根糖人而暗自欢喜、会因为看不透他的手段而满腹好奇。
这些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闭着眼,面容沉静,可心中那点邪恶却像泡了水的豆芽一样,悄悄地冒出了头。
白昙已经被他摸过、亲过、压过、抱过、甚至洗过脚了。
这一路走来,她那身清白早就在他这里折了个七七八八。
她现在虽然嘴上还硬着,心里却恐怕已经默认了两人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干脆找个机会,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生米煮成熟饭,彻底将她拿下,岂不是省心省事?
反正游戏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白昙对他虽然没有表露什么深情厚意,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和顺服已经渗进了两人相处的日常中。
若是他真有那个心思,恐怕阻力也不会太大。
陈洛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平,不让白昙发现。
他心中暗想:
不急,等这件事办完了再说。
眼下郝家庄这边还得盯着,孔公妍还没脱险,不好分心。
等把孔公妍救出来,安顿好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
他压住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邪念,将注意力重新收回到黄庭真意之中。
郝家庄偏房里,孔公妍的气息平稳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郝青的脚步声正从西厢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急切;
而郝子贤则依旧端坐在大厅中,手边的茶盏已经换了三次水。
夜幕还远,戏台刚搭好,角儿还没登场。
他有的是耐心。
郝宅的偏房内,药香尚未散尽。
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搁在托盘里,深褐色的药汁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光,泛着一层琥珀般的润泽。
孔公妍靠坐在床头,身上的外袍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清爽,比她那件沾了血污的旧衣舒适许多。
那郎中已经走了。
临走前还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几句“静养”“忌辛辣”“按时服药”之类的话,语气倒是颇为诚恳。
孔公妍道了谢,让侍女送了出去,自己则靠在床头,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
方才郎中把脉时,她暗中留意了一下对方的指力和气息,确认那人确实只是个普通的乡间郎中,没什么武功底子,这才稍稍放心。
郎中开的药方她也看了,无非是些活血化瘀、补气养血的寻常药材,对养伤有些许助益,但对她所中的十香软筋散无能为力。
那药性顽固得很,像是粘在经脉壁上的蛛网,光靠几味草药根本冲刷不掉。
不过这几日她持之以恒地运转《浩然养气诀》,倒也不是全无进展。
那纯白如云的内力虽然被压制得只剩一丝,但这一丝内力却如涓涓细流般在经脉中慢慢浸润着,日积月累之下,被药力侵蚀的那几条经脉比前几日松动了不少。
她现在勉强能使出六品左右的力道,虽然离巅峰还差得远,但比起前两日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模样,已经好了不少。
孔公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尾的帐幔上,心中那股憋闷感稍稍淡了几分。
坐在床边绣墩上的郝青见她睁开眼,立刻挂上一脸温和的笑意,关切道:
“孔小姐感觉如何?那郎中是庄上常用的,虽然医术不算高明,但治跌打损伤倒是有些经验。若是你觉得药不对症,我再请别的郎中来。”
孔公妍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客气的疏淡:“不必麻烦了,这药方没什么问题。郝公子费心了,公妍感激不尽。”
郝青笑了笑,摆了摆手:“孔小姐太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又同为儒门中人,互相照应本是应当的。你安心养伤就是,别的都不用操心。”
他说着,又端起桌上那碗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递到孔公妍面前:
“药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了吧。”
孔公妍接过药碗,道了声谢,一饮而尽。
药汁苦中带涩,入喉时微微有些发烫,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端起旁边的清水漱了漱口,这才缓过劲来。
郝青见她喝了药,似乎心情大好,又坐回了绣墩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姿态,笑吟吟地开口:
“孔小姐一路从曲阜北上,路上可有什么见闻?我在庄上住了二十多年,最远也就去过河间府城,还没出过北直隶呢。听你说说外头的风景,也算长长见识。”
孔公妍见他热情,心中虽然有些疲惫,但也不好直接赶人,毕竟人家刚刚帮了自己大忙。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便拣了些沿途的风物说了几句。
济南府大明湖的荷花、德州驿道两旁的盐碱地、景州城外那座石板桥下的芦苇荡。
她说得不甚详细,但言辞清雅,偶尔引一两句诗文点缀,倒也颇为动听。
郝青听着,连连点头附和,时不时插一两句:
“哦?还有这等事?”
“那倒是有意思。”
“孔小姐好雅兴。”
可他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每次接话都像是套在模子里刻出来的,干巴巴的,既没有深度也没有见地。
孔公妍一开始还没太在意,可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她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试着将话题引向《诗经》的注疏问题,说了几句关于“毛传”与“郑笺”的异同。
郝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说“确实如此”,却完全接不上具体的议论。
她又换了话题聊《尚书》中的《禹贡》篇,问他对“九州分野”的理解。
郝青支吾了片刻,竟说了一句“大致就是天下分九个州,跟现在的省差不多吧”。
孔公妍微微怔了一下,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她虽然不指望所有人都像孔府门客那样精通经义,但一个自称“献王书院弟子”的年轻读书人,居然连《禹贡》中的九州都说不清楚,甚至连“毛传”与“郑笺”分别指谁都不知道,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献王书院以经学立院,院训便是“实事求是”,就算不精通,也不至于如此浅薄。
她不动声色地又试了几个话题,从《论语》中的“君子不器”到《孟子》的“浩然之气”,郝青每次都是含糊其辞,东拉西扯,偶尔还能冒出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
孔公妍越聊越失望,面上虽然还维持着客气,心中却已经没了交谈的兴致。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曲阜孔林,孔子墓前,那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地念出那四句震彻心扉的话。
那人的经学功底深厚、见识通达、言语间带着一种从容笃定的力量,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落在她心上便生了根。
那人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时,她从未觉得厌烦,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恨不得再多听几句。
而眼前这位郝公子……
相貌虽然端正,言语虽然热络,可那份热络之下透出来的东西,却让孔公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她注意到郝青看她的目光,虽然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她不太喜欢的东西。
一种太过炽热的、带着某种占有意味的光芒。
那种眼神,她不久前就在净心和尚的脸上见过。
虽然程度不同、表现不同,但那种“想要得到她”的欲望底色,却如出一辙。
孔公妍的心头微微一紧,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郝青一路来都是仗义相助,没有半分越矩之举,与净心那种人渣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草木皆兵了,被净心那件事闹得看谁都像坏人。
可她心中那根弦还是微微绷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轻轻揉了揉额角,露出一副倦怠的神色:“郝公子,我有些疲乏了,想再歇一歇。多谢你替我请郎中、陪我说话。”
郝青见她露出倦容,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是很有风度地站起身来,笑容温润得体:
“孔小姐好好休息,莫要累着了。晚饭时我让人给你送些清淡的粥菜来,你且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侍女便是。”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脚步从容,衣袂轻摆,背影在门外的夕光中显得颇为俊朗。
孔公妍靠在床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窗棂上的碎影中,许久没有动。
她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