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
柳府西跨院的武书房内,炭火早已熄灭,空气清冷。
陈洛盘膝坐在一个厚实的蒲团上,双眼微阖,呼吸悠长深远,周身气息沉凝,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蓬勃欲发的生机。
他如今修炼,不得不选在清晨——原因无他,府中如今有苏小小、洛千雪、柳如丝三位娇妻,且个个身怀中三品的武学修为,绝非寻常弱质女流。
晚间时光,他常需“应付”三位娘子或明或暗、或轮番或偶尔联手的“索取”与温存。
饶是他身怀小成的《玉液还丹术》,精元充沛,恢复力惊人,暂时尚能游刃有余,但为了保持武道精进不辍,这每日雷打不动的深度修炼,也只能挪到这万籁俱寂的清晨了。
此刻,他正经历着一次关键的突破。
他从系统缘玉商店中,兑换出了一颗价值高达五万缘玉的【龙筋再造丹】。
丹药只有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淡金色泽,表面隐约有细密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游动的龙形纹路,丹香内敛,握在手中却能感到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生机。
没有丝毫犹豫,陈洛将其吞服入腹。
丹药入喉即化,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灼热、却又带着奇异灵性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
《易筋经》心法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全力催动,丹田内那尊无形的“熔炉”烈焰轰然升腾,精纯无比的液化内力再度转化为至阳至刚、蕴含无尽造化与毁灭之能的“熔炉之火”。
陈洛观想“龙腾九天”之意境,精神高度凝聚。
药力洪流在“熔炉之火”的引导与煅烧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灵性,化作无数微不可察、却蕴含着磅礴改造之力的微小灵性“龙魂”,发出无声的龙吟,向着全身已经历过龙筋初步蜕变、坚韧远超常人的奇经八脉筋络,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冲击!
“滋——!”
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又刮过筋膜的每一条纤维;
又似有数不尽的微小龙魂,在筋络的微观世界里疯狂地钻探、撕扯、重组、编织。
奇痒!
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奇痒!
剧痛!
如同将筋骨寸寸碾碎、再以烈火熔铸重生的剧痛!
痒与痛交织,如同万蚁噬骨,又如置身炼狱洪炉。
饶是陈洛心志坚毅如铁,又有《菩提心法》镇守灵台,此刻也不禁浑身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晨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从“龙筋”向着更高层次、传说中能与天地元气初步共鸣的“天筋”进化的必经之路!
非大毅力、大根基、大机缘者,绝难承受此等非人折磨,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神智崩溃,筋络尽废。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就在陈洛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将被那无尽的痒痛淹没时,体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壁垒被打破的“咔嚓”声。
紧接着,无数微小龙魂的肆虐骤然一滞,随即以一种玄妙的韵律开始与他自身的“熔炉之火”交融、沉淀。
“轰!”
陈洛体内仿佛有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虽一闪即逝,却照亮了整个略显昏暗的武书房。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通透、强韧之感,从奇经八脉的每一寸筋络中涌现!
成了!
奇经八脉筋,也成功由“龙筋”晋升为“天筋”!
至此,陈洛体内最为核心、主导内力运行与爆发的十二正经筋络,以及统御全身、沟通阴阳维跷的奇经八脉筋络,已全部完成“天筋”层次的淬炼与升华!
霎时间,陈洛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这些“天筋”与外界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稀薄元气,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意念微动,似乎就能引动身周气流随之悄然流转,虽远未到真正御风飞行、遨游天地的程度,但已初具“御风而行”的雏形,身法速度、腾挪转折的灵敏与省力程度,必将获得质的飞跃!
陈洛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疲惫尽去,只剩下脱胎换骨般的清明与力量感。
他长身而起,身形一晃,便如一道轻烟般掠出武书房,来到外面空旷平整的练武场上。
此时,天光已亮,晨曦微露。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意随心动,一套刚猛雄浑的《般若掌》便顺手施展开来。
掌风呼啸,气劲澎湃。
但更重要的是,陈洛能清晰地感知到,意念甫动,气劲即至,而新晋的“天筋”所提供的澎湃筋力,几乎与内力的爆发完美同步,没有丝毫迟滞或损耗!
心、神、意、气、力,五者如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轰!”
一掌劈在练武场边缘特意设置的、用来测试力道的包铁木桩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那需要数名七品武者合力才能勉强撼动的厚重木桩,却猛地一震,表层包裹的精铁竟微微凹陷,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木质断裂声!
威力比之淬炼天筋之前,至少又提升了三成有余!
而这,还远非他此刻的全力。
陈洛收掌而立,胸中豪情激荡,志得意满。
两个多月来,坚持不懈、耗费无数资源与心力的筋络淬炼大计,终于完成了最艰难、最主要的部分!
接下来的目标,是遍布全身主要关节与肌群、主管日常发力的三百六十五处“大筋”,如跟腱、髌韧带、肘韧带等,暗合周天之数;
以及分布于内脏间隙、骨骼深处、颅脑秘窍,主管内腑稳定、劲力渗透与精气神关联的一百零八条“秘筋”。
相比于已经打通的十二经筋与奇经八脉筋,这些大筋和秘筋虽然数量众多,位置刁钻,但淬炼的难度与凶险相对降低,更多的是水磨工夫和对身体细致入微的掌控。
而且,有了淬炼主要筋络的成功经验与“天筋”的底子,后续的进程必将更加轻车熟路,效率倍增。
展望未来武学之路,陈洛心中充满期待。
筋络为力之通道,天筋既成,不仅实力大增,更为日后冲击更高境界,打下了坚实到令人惊叹的基础。
晨曦完全洒满练武场,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新的一天,新的起点。
武道之巅,似乎又近了一步。
直到日上三竿,陈洛才将《般若掌》连同《流光剑法》、《流光剑影步》几门武技一一演练至尽兴,周身气劲缓缓平复,终至气定神闲。
然而,当他收功站定之时,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依旧微微扭曲,光线折射,仿佛一个无形而灼热的力场未曾完全散尽,远观之下,他整个人影都显得有些模糊晃动。
这便是天筋初成,与天地元气产生微妙共鸣后的外显异象之一,虽不能主动御敌,却已具备扰动周身环境的基本能力。
演练完毕,陈洛只觉通体舒泰,却也有薄汗微出。
他信步前往净房,打算冲个凉,清爽一番。
路上,他脑海中似乎有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极其模糊,待他凝神想去捕捉时,却又了无痕迹,只留下一丝莫名的在意。
直到他站在净房中,就着从竹管引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兜头冲下,那冰冷激得他一个激灵,灵台瞬间清明如镜!
“是了!”
他猛然睁眼,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白昙!这两天过于沉浸在自身突破和府中温馨,几乎把她给忘了!”
冷水哗哗流淌,却浇不息他心中骤然升起的疑虑。
“那天在戴松岩墨庄,她的行为太奇怪了!”
陈洛一边快速搓洗,一边在脑中复盘。
“她明明可以直接、光明正大地去墨庄,就说奉孙府少爷之命,询问东家归期以便拜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交际往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何必后面还要用激将法,把我这个‘意外变量’硬拉过去作陪?”
当时只觉是她性子别扭或是为了省钱斗气,如今细想,处处透着刻意。
“不对……我好像想岔了。”
陈洛抹了把脸,思路在冷水的刺激下变得格外清晰。
“那天她一开始,分明就是冲着戴松岩墨庄去的!步伐、眼神,都透着目的性。”
“是我,是我这个‘不请自来’的热心邻居,硬是半路杀出,纠缠不放,还自以为是指点她去了什么‘实惠老店’,打乱了她的原计划!”
他回想起白昙当时在巷口张望、随即毫不犹豫走向戴松岩墨庄方向的样子,以及被自己拦住介绍其他店铺时,那份强压的不耐和隐隐的焦躁。
“她根本不在乎墨的贵贱,也不在乎那点银钱能不能买得起。”
“她要去戴松岩墨庄,一定有必须去的理由。”
“被我横插一杠子之后,她不得不先按我的‘剧本’走,买了墨纸,但心思显然不在此。”
“所以后来她才故意用激将法——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而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临时想出的对策!”
陈洛越想越觉得合理。
一个精心伪装、潜伏复仇的人,每一步都该力求稳妥、减少意外。
自己这个“意外”的出现,打乱了她的步调,她才不得不顺势而为,利用自己好面子、爱“证明”的性格,重新把自己引回戴松岩墨庄。
“而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去戴松岩墨庄问出东家归期!”
陈洛眼神锐利起来。
“甚至,所谓的‘奉孙府少爷之命’,八成也是她临时编的幌子!”
“孙参议府上的少爷,或许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或者即便知道,拜会一个墨庄东家也未必需要如此迂回地派个粗使丫鬟先去打听行踪。”
“她只是想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近距离接触墨庄的管事,套取最关键的信息。”
“三日后……”陈洛低声重复着这个从管事口中得到的时间点。
这才是白昙那日行动的核心收获,也是她不惜暴露些许异常,也要达成的目标。
“她难道盯上了戴松岩墨庄的东家了。”
陈洛心中笃定。
“而且很可能,就在三天后,也就是明日,东家回店之时,她会有所行动。”
“不行,”陈洛关掉水阀,内力微微一运,炽热的气息透体而出,周身水珠瞬间被蒸腾成袅袅白汽,皮肤迅速干爽。
“光猜没用。她既然选了戴松岩墨庄作为切入点,那里必然有蹊跷。”
“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若亲自再去一趟戴松岩墨庄看看。”
“或许能从墨庄本身、从那位‘东家’身上,看出点端倪,搞明白这妖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念头既定,他动作利落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靛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御寒的深色披风,将略有湿气的头发随意束起。
走出净房,冬日阳光正好。
他没去惊扰可能还在休息或处理各自事务的三位娇妻,只对院中伺候的丫鬟简单交代了一句“出去办事”,便步履沉稳地出了柳府,径直朝着清河坊的方向而去。
街道上人流渐稠,喧嚣日盛。
陈洛心中那点因武道突破而产生的志得意满,已被冷静的探究和一丝隐隐的紧迫感取代。
白昙就像一张已经拉开的弓,箭尖隐约指向了戴松岩墨庄。
而他,要在箭矢离弦之前,看清靶心周围,究竟有着怎样的布置与风险。
走出柳府所在的街巷,汇入杭州城的主干道。
冬日上午的阳光显得明亮却缺乏暖意,空气干冷,呵气成霜。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卸下了门板,伙计们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浮尘,掌柜则揣着暖炉站在柜台后,眼神惺忪地打量着稀疏的街面行人。
越靠近清河坊,人流才逐渐稠密起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叫卖着热腾腾的糕饼和糖粥,食物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飘散。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脚夫低沉的吆喝声、茶馆里隐约传出的说书开场醒木声……
种种声响交织成市井特有的、略显倦怠的晨间喧哗。
陈洛紧了紧披风,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口,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混在往来的人流中并不起眼,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扫过沿途的每一个巷口、每一处可供观察的制高点、以及那些看似随意驻足或徘徊的身影。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墨香与药材苦味,提醒他已经临近清河坊地界。
远远地,他甚至能望见“戴松岩墨庄”那气派的黑漆金字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走向墨庄,反而在街对角一家早点摊前停下,要了碗热豆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恰好能斜斜观察到墨庄大门及左右街道的情形。
豆花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前的空气。
他小口啜饮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墨庄门口。
一切似乎如常。
伙计正在擦拭橱窗,有零星的客人进出,衣着体面的管事偶尔在门内闪过身影。
平静,繁忙,与杭州城任何一家生意兴隆的老字号并无不同。
但陈洛知道,这份平静下,很可能正在酝酿一场致命的雷暴。
白昙那清冷幽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混合着此刻市井的烟火气,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微紧的预感。
他放下空碗,留下几枚铜钱,起身汇入人流,不紧不慢地朝着墨庄走去。
脚步踏在冰凉的石板上,稳健无声。
风暴眼,往往最为平静。
而他,正要走入这片平静的中心,去触摸那即将沸腾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