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与白昙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两府后门所在的僻静小巷。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灰墙头,将影子拉得细长。
在孙府后门前,白昙停下脚步,抱着包裹,看也不看陈洛,硬邦邦丢下一句:
“到了,奴婢告退。”
说罢就要去推门。
陈洛笑嘻嘻地凑近一步,挥了挥手:“小姐姐慢走,日后再见啊。”
白昙手刚碰到门环,闻言猛地转身,气呼呼地瞪着他,那双易容后平凡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小火苗,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谁要跟你再见?再也不见!”
陈洛立刻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夸张的受伤表情,眉头耷拉下来,语调哀怨:
“小姐姐,你这样说话……真的太让人伤心了。咱们好歹也算同路一场,我还帮了你这么大的忙……”
白昙看着他这副做作的样子,心头那股被他一路纠缠、闻来闻去的憋闷火气更盛,忽然念头一转,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讥诮和试探:
“公子这般殷勤,步步紧跟,嘘寒问暖,还……还总爱闻来闻去,该不会是……看上奴婢了吧?”
她问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大胆又荒谬。
且不说自己此刻“容貌”如何,单是身份天差地别,这话就够引人发笑的。
她倒要看看,这装模作样的家伙如何接招。
陈洛闻言,果然收起了那副哀怨相,摸着下巴,当真上下打量起白昙来,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到蜡黄平淡的脸,再到被包裹挡住的身形轮廓,看得白昙浑身不自在,几乎要恼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似乎还挺认真:
“这个嘛……其实你长得真不错。”
白昙心头猛地一跳!
花言巧语!
她几乎立刻在心里嗤笑。
她自己对着水盆看过易容后的样子,皮肤粗糙暗黄,眉毛粗疏,脸颊还有些不起眼的浅斑,绝对是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甚至有点土气的丑。
他居然说“真不错”?
虽然理智上完全不信,但不可否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女子的隐秘欢喜,还是悄悄钻了出来。
没人不爱听好话,哪怕明知是假。
难道……
他不是看脸,是看中了身材?
白昙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包裹的手臂。
她的身材确实高挑窈窕有致,这是天赋,难以完全掩盖,即便穿着宽大粗布衣服,行动间偶尔也能勾勒出起伏。
可她也做了处理,用布条稍作束缚,走路也刻意微驼,他……
这都能看出来?
眼神未免太毒了些。
然而,她这点复杂难言的心绪还没持续三秒——
陈洛停顿了一下,仿佛才把后面半句话斟酌好,悠悠然接了下去:
“……如果不看脸的话。”
白昙:“……?!”
她愣了一瞬,才把前后两句话连起来:“其实你长得真不错,如果不看脸的话。”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说她“丑”吗?!
还用了这么个拐弯抹角、先扬后抑的缺德说法!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白昙只觉得脸颊瞬间滚烫,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扮丑,可这话由他说出来,尤其是用这种调侃戏弄的语气说出来,就让她格外不能忍!
“你!”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陈洛,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子的讥讽,“我知道自己长得丑,不敢污了公子的眼。”
“那公子还这般死皮赖脸地跟着,闻来闻去,莫非是品味独特,偏好……这等‘姿色’?”
“那公子的品位,未免也太‘出类拔萃’了些!”
陈洛被她骂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悠然了,他摇着一根手指,晃着脑袋:
“非也,非也。小姐姐误会了。在下虽然不才,但看人,从不只看皮囊。小姐姐你……还是很有‘特长’的。”
“特长?”白昙冷笑,倒想听听他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陈洛忽然又凑近了些,鼻翼微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退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怀念的、温柔的神色,声音也低缓了些:
“你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清清冷冷的,又带着点幽远的花香……说不出的特别。”
“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暖暖的味道。”
白昙原本竖着耳朵听他还能怎么损自己,却冷不丁听到这么一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母亲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脸上好不容易因为怒气升起的温度,瞬间又转化成了另一种滚烫,直烧到耳根。
她愣愣地看着陈洛,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不带戏谑、似乎真有几分怀念和温柔的神情,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陌生的涟漪。
但下一秒,强烈的羞窘和一种被冒犯的怪异感攫住了她。
母亲的味道?!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呸!”她终于回过神,又羞又恼地啐了一口,脸上火烧火燎,再也不敢看陈洛那似乎很“真诚”的眼睛,“油嘴滑舌!登徒子!”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推开孙府后门,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砰”地一声将门关得震天响,仿佛要将门外那个讨厌的家伙连同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彻底隔绝。
陈洛看着那紧闭的、微微颤动的木门,脸上的温柔怀念之色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他摸了摸鼻子,提高声音朝着门内喊道:
“小姐姐,别生气嘛!我说真的!日后再见啊!”
门内毫无回应。
陈洛也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优哉游哉地推开柳府后门,走了进去。
孙府门后,白昙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怦怦直跳,脸上热度未退。
她听着外面陈洛的喊声和他离去的脚步声,直到确定他进了柳府,四周重归寂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个家伙……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无赖!登徒子!
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气死人,一会儿又……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清冷幽远,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深谷幽兰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山野气息,仔细分辨,底层确实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蝴蝶花的清甜冷香。
这味道并非任何香粉胭脂,是她自幼修炼《万瘴归元诀》,常年居于苗疆深山毒瘴之地,吐纳那混合了无数草木精华与微量异毒的山岚瘴气,日久年深,体质悄然改变而成。
那深山之中,确实生满了被族人视为图腾、寓意吉祥的蝴蝶花,它们的精魂气息,或许真的不知不觉融入了她的骨血,化为了这独特的体香。
过去,几乎无人会如此贴近她,更无人会直言提及这味道。
即便有,也多是厌恶或畏惧她身上可能携带的“毒瘴”之气。
像陈洛这般,不仅毫不避讳,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近深嗅,直言“好闻”、“独一无二”,甚至将其与“母亲的味道”这种温暖安心的意象联系起来的……
他是第一个。
白昙放下手臂,眼神有些复杂地望向那堵隔开两府的砖墙。
油嘴滑舌,定然是花言巧语,为了戏弄她。
可是……
他那瞬间怀念的神情,又不太像全然作假。
他……
难道是真的喜欢这个味道?
真是个……
古怪透顶,却又让人莫名有点在意的人。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抱着包裹,快步朝着府内走去。
还有正事要谋算,三日后……
只是那缕清冷的幽香,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鼻尖心头了。
陈洛穿过柳府后门,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冬日下午清冽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白昙的清冷幽香。
陈洛心情颇为愉悦,不仅因为方才与那红莲妖女“斗智斗勇”的趣味,更因为《红颜鉴心录》中实实在在增长的七千多缘玉。
“这‘矿脉’质量真高,”他暗自琢磨,“情绪波动大,基数又丰厚。若是她能一直在孙府潜伏下去,隔三差五去‘互动’一番,既能逗弄这冷面妖女取乐,又能稳定收割缘玉,这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他下意识地又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捕捉到那丝特别的冷香。
这味道确实独特,闻之令人心神微宁,有种置身幽谷深潭边的清冽感,与洛千雪的冷艳、柳如丝的柔艳、苏小小的娇媚都截然不同。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遐想很快被现实冲散。
白昙不是寻常女子,她是身负血海深仇、手握诡异毒蛊、一心刺杀朝廷三品大员的重犯。
她的潜伏,是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雷霆出击。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风波过后,她必然不可能再安然留在此地。
“唉……”
陈洛忍不住轻叹一声,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怅惘和无力感。
赵清漪如此,白昙亦如此。
这些身世坎坷、命格不凡的高品红颜,仿佛都被卷入各自汹涌的命运洪流,身不由己。
他与她们的交集,就像湍急河流中偶然交汇的浪花,绚烂一瞬,便可能各奔东西,再难寻觅。
如何才能长久?
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地位,似乎连稍稍影响她们的轨迹都难以做到。
命运这张大网,着实令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不过,这短暂的消沉并未持续多久。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遥不可及的思绪暂且压下。
脑海中随即清晰地浮现出洛千雪清冷的眉眼、柳如丝狡黠的笑容、苏小小温柔的眼波……
还有她们此刻或许正在东厢客院,盛装以待的模样。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与其为那些尚未发生、且难以把握的未来忧心,不如先珍惜和把握好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美好。
想到洛千雪和苏小小可能还穿着那身惊艳的妆扮,陈洛心头顿时火热起来,那股因白昙而起的淡淡惆怅瞬间被期待和雀跃取代。
他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带着小跑地穿过庭院,直奔东厢客院。
刚到院门外,他便按捺不住,故意拔高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急切朝里喊道:
“二位娘子——可曾打扮妥当?为夫回来喽——!”
声音在静谧的午后院落里显得格外清亮。
院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清脆如银铃般的轻笑,似是苏小小,又似乎夹杂着洛千雪一声极轻的嗔怪。
紧接着,客厅的门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
冬日午后偏斜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两道窈窕身影,一先一后,缓步而出,在廊下亭亭立定。
那一瞬间,陈洛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光华大盛,仿佛所有光线都汇聚到了那小小的一方天地。
洛千雪身着一袭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缎面长袄,外罩同色系捻金线云纹比甲,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颈项修长,面容如玉。
那套华贵夺目的红宝石头面在日光下流转着深邃火光,金累丝镶嵌的牡丹步摇簪在她乌黑如云的倾髻上轻轻颤动,额间珍珠花钿温润生辉。
珠翠生辉,映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苏小小的巧手妆点,将她眉宇间惯常的威严冷冽柔化为端庄雍容,胭脂淡扫的脸颊透着红晕,唇染朱丹。
她仅是静静立于廊下,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便自然转化为迫人的贵气,顾盼之间,华光内敛又迫人,宛如九天神女偶临凡尘,尊贵不可逼视,美艳不可方物。
而站在她身侧的苏小小,则换了一身水粉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褙子,发髻梳成俏丽的随云髻,簪着珍珠流苏步摇和几朵新鲜的粉色茶花。
她本就容颜绝丽,此刻薄施脂粉,更显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憨灵秀,又不经意流露出经过雕琢的柔媚风韵,恰似误入凡间的花中精灵,艳光四射,竟丝毫不输身旁神女般的洛千雪,反而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鲜活之美。
一个如天上明月,清辉遍洒,尊贵雍容;一个似人间绝色,活色生香,娇艳欲滴。
二女并肩而立,盛装华服,精心妆点,在这冬日下午清冷的阳光里,竟仿佛自身在散发着温润耀眼的光芒,将整个院落都照亮了,美得令人心旌摇曳,几乎不敢直视。
陈洛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言语,忘了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幸福感,如同最醇厚的佳酿,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撞入他的心扉,瞬间填满了方才因白昙而起的那些许空洞与怅惘。
惊艳,震撼,满足,骄傲,爱怜……
种种情绪交织沸腾。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什么红莲妖女,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命运弄人……
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真实而璀璨的美好冲刷得淡去了。
他眼中只剩下那两道熠熠生辉的倩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喃喃道:
“真……真好看……”
洛千雪见他这副呆样,脸上微微一红,却强自维持着端庄姿态,只是眼底漾开的笑意泄露了心情。
苏小小则掩唇轻笑,眼波盈盈地望过来,带着几分邀功似的俏皮。
陈洛回过神来,大步走上前,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心头那点因“命运无常”而生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踏实的暖意。
“走走走,”他一手拉住一个,笑容灿烂,“进屋,让我好好看看!晚上等表姐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让她也开开眼!”
二女相视一笑,任由他拉着,一同走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
身后,冬日的阳光静静铺洒,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