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生石铫,雪乳泛瓯清。
对坐无言处,惟闻瀹茗声。
西府次座,曾布的书房内,炭火余温袅袅,建茶清香四溢。
岳珠儿已被下人带出了书房,曾布目光沉沉落到苏遁身上,语调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锋锐:
“季泽,此案若由我曾某出面保下岳氏,旁人难免猜测我与她顺利喊冤有所牵连。”
“届时不但要招惹李清臣一党仇怨,更可能引天子猜忌,疑我为争权夺势而设计同僚。”
“即便最终让李清臣罢官去职,我曾某也未必能成最后的赢家。”
“费心费力,却替他人作嫁衣,这桩买卖,换了你,你会做吗?”
苏遁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从容。
“曾公立朝半生,自有手段。”
“要保下一个女子的性命而不露行迹,并非难事。”
“端看您愿不愿费这份心思与精力罢了。”
曾布哂笑:
“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费这份心思与精力?”
苏遁端坐如故,脊背挺直,目光澄澈坦荡。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世侄从不凭臆测揣度人心,我愿意信曾公,凭的是您半生行迹。”
曾布眸光闪了闪。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倒是有趣。”1
苏遁笑了笑,语气愈发恳切。
“曾公半生浮沉朝野,身处枢机重地,权争裹挟之下,取舍自有权衡。”
“世侄不敢妄测您心中所想,但您过往履历,昭昭在目。”
“熙宁年间,荆公初行新法,曾公身为荆公麾下心腹,深得信赖,本可如同吕惠卿、章惇诸公一般,顺势扶摇直上,位列宰辅不在话下。”
“可您偏偏看不过市易法盘剥市井细民,哪怕忤逆荆公,被扣上‘叛党’之名,也要上疏直言,力谏市易法苛民害政。”
“那一道奏疏,断送了您青云直上的大好前程,自新党核心被外放州郡,饶州、潭州、广州……浮沉近十载,受尽冷落。”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落地有声。
“及至元佑更化,司马温公尽废新法,旧党把持朝政。”
“他们正缺一柄刺向新党的尖刀,便将您调回朝中。”
“彼时只要您顺着温公,附和众议,主持废除免役法,功成之后自可步步高升。”
“然而,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曾公依旧不改初心,不以个人得失为意,直言免役法利国利民、不可尽废。”
“一句‘义不可为’,得罪温公,二次遭贬。”
他抬眸直视曾布眼底,神色敬重无比。
“《易经》有言,守持中道,慎始慎终。”
“世侄信曾公,信的不是不可捉摸的人心,而是您半生不改的风骨。”
“世侄相信,您二十年前不肯为权位罔顾民苦,十年前不肯随大势抹杀良法,今时今日,也绝不会拿一个无辜民女的性命当垫脚石。”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2
曾布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沉滞了许久的死水,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怎么也止不住。
他半生浮沉,两次为守中道自断前程,无数个深夜独坐时也曾问过自己——
值不值得,后不后悔?
他以为自己已经老了,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做个俗人,为登上至高官位蝇营狗苟一回。
可眼下这个少年,却一语道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底色——
你的血,还没有凉透。
是啊,若是凉透了,他为何不去跟着章惇、蔡卞,对旧党穷追猛打,博取君心?
他以为自己是拉不下脸面、弯不下膝腰,实则是在自欺欺人,对自己最后那点良知视而不见。
而今天,这少年一席话,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的良知还在,还在阻挠着他,成为为了权势面目全非的人。
曾布心中积郁多年的怅惘尽数化开。
他凝视眼前不过十余岁的少年,眼底戒心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赞叹与赏识。
“……你这小子。”
他终于笑了,是极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才十几岁,嘴皮子倒有三分你爹的风致,还带七分你叔父的刁。”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替岳氏伸冤的事,曾某应了。”
“定要让李清臣知不了明春贡举。”
“不过,”曾布缓缓收敛神色,语气褪去先前的试探冷淡,真正开始为苏遁周全谋划。
“李清臣倒了,还有蔡京。”
“听你意思,你今日是要把蔡氏兄弟得罪得死死的。”
“蔡元长要是知贡举,你们兄弟几个就算文章通天,他也敢把你们黜到榜尾去。”
“你就不怕?”
苏遁坦然点头。
“怕。”
“所以世侄还有第二桩事,要求曾公相助。”
“阻蔡京知贡举?”
“正是。”
曾布微微摇头,语气沉稳务实。
“你太高看老夫了。”
“知贡举乃中枢共议、天子钦定的要职,我一个枢密院的同知,隔着衙门,怎么阻他?”
“曾公不需要拦。”
苏遁笑了笑,眼底清亮,语调从容,似是早已谋算周全。
“您只要顺水推舟,给章相公敲敲边鼓就行。”
“蔡家今天受了我这份大礼,吃了这个大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为了报复我们兄弟,蔡京一定会全力争取知贡举的差遣,蔡卞也会倾尽人脉声势,义无反顾替他争。”
“此次春闱,是天子独断乾纲以来第一次贡举,意义非比寻常。”
“蔡家兄弟若是不争,章相公未必在意,或许也就听之任之。”
“可若是蔡氏兄弟汲汲营营、势在必得,章相公必然心中忌惮。”
“蔡家已经在太学中以推行新学之便广植党羽,眼下又来争抢知贡举之位,让此科士子皆出其门下——
咄咄逼人至此,下一步,岂不是就要抢他的首相之位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届时曾公只需在御前议政,或是与章相公闲谈之时,提点一两句,道二蔡兄弟近来声势过盛,若再掌科举文衡,恐有私结朋党、垄断士林之弊。”
“仅此一言,便可戳中章相公心病。”
“以章相公多疑刚峻的性子,必然会全力阻挠蔡京入局主考。”
曾布闻言,瞳孔微缩。
所以,苏遁今日故意得罪蔡氏兄弟,竟然是一石三鸟之计?
这少年看似步步求人,实则步步借势、顺水推舟,不费吹灰之力算尽朝政人心,破得自身死局。
筹谋之深、布局之远,让人实在心惊。
他盯着苏遁,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
“……季泽,你多大了?”
“十四,过年就十五了。”
苏遁笑答。
其实九月底才刚过十三周岁生辰,但按虚岁,再过一个多月转年便是十五了。
“十四。”
曾布重复了一遍,摇头笑出声来。
“你爹十四的时候,还在眉山啃书,恐怕没你这本事。”
“恐怕只有当年的晏同叔,能与你一比了。”
苏遁微微垂首,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谦逊的神色。
“曾公谬赞。”
“世侄不过是审时度势、借力而行,若非曾公在朝中多年的声望与人脉,世侄便是算得再多,也落不到实处。”
说完,他顺势话锋一转。
“世侄今日登门,除了求助曾公,还有一桩长久互利的生意,想与曾家谈谈。”
曾布眉头一扬。
“哦?什么生意?”
早在元佑末年,曾家与苏家便因姻亲之故,合作经营了水泥、活字印刷、香皂、松花蛋等诸多产业。
曾家从中获利颇多,此刻听苏遁说还有新生意,曾布不由来了兴致。
“海鸟粪。”
苏遁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搁在案上,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