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宁走向药桌，稍作整理后，又回到了石桌旁坐下，此时赵清婉再次出现，手指按在扇柄第三格，声音很轻：“你现在敢不敢按下这机关？”
她没动，也没答。
风从花径吹来，拂过她的发梢。她只是抬眼，目光落在赵清婉脸上，像是看穿了什么。
“姐姐若真想知道答案，”她缓缓开口，“何不先照照铜镜？”
赵清婉的手顿住。
指尖悬在机关上，微微一颤。她下意识摸了下面颊，又猛地收回手，脸色变了变。
这几日夜里她睡不安稳，脸上总发痒，晨起对镜时发现左额近鬓处起了红疹，起初只当是香粉不对，换了几次都不见好，反而越扩越大，连右颊也浮出斑点。她命人遮掩妆匣，每日戴幂篱出入，连贴身丫鬟都不敢多问。
此刻被萧锦宁一句话戳中，她心头一紧，却强撑着冷笑：“你少装模作样！我不信你不知道这扇子的用法！”
“我知道。”萧锦宁点头，“殿下亲授，危急时按一下就行。”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明。
赵清婉反倒迟疑了一瞬。
她盯着那把扇子，忽然松开手，将它甩回桌上。“你以为我稀罕碰你的东西？”她退后一步，声音压低，“你等着，总有你不笑的时候。”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萧锦宁坐着没动，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才慢慢合拢扇子，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向药桌，取出银针和瓷瓶，开始整理昨日采的新草。动作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神识早已沉入玲珑墟。
阿雪趴在一旁的薄田边，尾巴轻轻摆动。它知道主人在想事，没敢打扰。
到了晚间，萧锦宁闭目调息，心镜通悄然开启。
次日清晨，她让阿雪悄悄跟住秋菊——赵清婉身边新换的二等丫鬟。这丫头平日话少，手脚利落，最近却被发现常往花园偏角的假山后跑，像是接了什么暗令。
中午时分，秋菊趁着仆妇换班，溜进了萧锦宁的闺房。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打开妆匣，在香粉罐里倒进一小包粉末，又仔细抹平痕迹，才匆匆离开。
萧锦宁站在屏风后，一直未出声。
待人走远，她走出来，拿起香粉罐，用银针挑出少许，凑近鼻端闻了一下。
腐肌散。
前世她在太医署验过三例，中毒者面部溃烂流脓，半年不得愈，最后靠灵泉才解了毒。这种药不能入口，专伤皮肉，一旦沾上，遇热发作更快。
她放下罐子，嘴角微动。
不是愤怒，也不是意外。
只是觉得，对方终于按她预想的路走了。
她转身走进内室，从玲珑墟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正是赵清婉每日使用的“安神香”。她打开盖子，将里面的香粉尽数倒出，倒入另一份掺了噬金蚁黏液的药粉。
这黏液原本无色，遇体温会缓慢释放刺激性物质，与体内毒素叠加，能引发深层炎症。赵清婉脸上的红疹本就是蚀骨香残留所致，再遇上这个，只会恶化得更快。
她把盒子重新封好，亲自送到赵清婉卧房外。
“昨儿主母说小姐夜里惊醒，让我送盒安神香来。”她对守门的小丫鬟说，“放你家小姐妆台最显眼的地方就行。”
小丫鬟接过，道了谢便进去。
半个时辰后，萧锦宁路过赵清婉院前，看见那盒子果然摆在铜镜旁，盖子开着，像是刚用过。
她脚步未停，眼神也未多留。
三日后，天刚亮。
赵清婉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捧着铜镜，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脸上那些红疹已经破了，变成一个个黄白色脓包，连成片，边缘泛黑。她昨晚敷了香粉，本想镇定心神，结果半夜疼醒，一摸满脸湿黏，全是渗出的脓水。
她掀开幂篱一角，对着镜子看，差点把镜子砸了。
“是谁！”她猛地回头瞪向屋里，“谁给我换的香粉？！”
春桃靠在床边养伤，手臂还缠着布条，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小姐……我没碰您的东西……”
赵清婉在屋内听到外面的议论声，心中的怒火如火山般爆发，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冲出去，对着萧锦宁尖声喊道：“是你！是不是你换了我的香粉？！”
萧锦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被幂篱半遮着，可边缘已经湿透，深色水渍一圈圈晕开，隐约能看到皮肤溃烂的模样。
“姐姐这话奇了。”她语气平静，“你的香粉，我碰都不愿碰。倒是你，屡次三番往我东西里动手脚，如今反咬一口，不怕人笑话么？”
赵清婉喘着气，手指掐进掌心。
“你还装！”她往前一步，“你明明什么都要抢！身份、地位、连太子的心你也想夺！”
“我没有争。”萧锦宁淡淡道，“是你一直不肯放手。”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赵清婉愣住，眼睛发红。
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幂篱，狠狠摔在地上。
“你看！”她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发抖，“你现在满意了？！我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周围几个路过的仆从纷纷驻足。
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赵姑娘的脸？”
“怎么会烂成这样……”
“听说她这几天都在屋里哭，不肯见人……”
“早些年她逼萧姑娘喝凉药的事，怕是报应来了……”
赵清婉听得清楚，整个人晃了晃。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块幂篱，布料已经被脓水浸透，颜色发暗，边缘卷曲，像一块脏布。
她忽然弯腰捡起来，死死攥在手里。
“我不信！”她嘶喊，“我是侯府嫡女！我将来是要进宫的！你们都给我记住，我才是真的！”
萧锦宁看着她，没有退，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轻轻一笑：“不过……姐姐这张脸，倒是别致。”
这话一出，四周更静了。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身去。
赵清婉僵在原地，脸上的脓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爬动。
她盯着萧锦宁，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您床上的褥子……都被脓水染黑了！要不要换？”
赵清婉猛地回头。
“换什么换！”她尖叫，“都给我滚出去！谁也不准进来！不准说！不准看！”
她扑到门边，用力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屋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萧锦宁站在门外，神情未变。
萧锦宁合上医书，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中秋宴将至，赵清婉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也已做好应对之策。
她走到自己院门口，伸手推门。
一只银针从袖中滑出，落在掌心。
她握紧针尾，指尖划过针尖。
她走进屋，把门关上。
阿雪蜷在床角，耳朵动了动。
她走到桌前坐下，拿出医书翻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屋外，一阵风吹过，吹起窗边的纱帘。
纱帘飘起的一角，映出外面庭院的影子。
一个人影站在假山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