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书下来的那天下午，周劭正在办公室看一份训练计划，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动，沙沙声断断续续的。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一个干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公章。
“周副团长，政治部送来的。”
办公室的人纷纷看向周劭，心里都知道这文件是什么。
周劭接过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纸页上印着几行字，庄重、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经研究决定，任命周劭同志为第12集团军第34师副参谋长（副师职）。”
他扫了一遍，目光在落款处的红章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旁边张团长探过头来，看见文件上的抬头，轻轻“哦”了一声：“批了？”
周劭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办公室里炸开一声欢呼，
孙副团长第一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这下实至名归了。”
其他团长副团长也都咧着嘴笑，“请客，必须请客。”几人也不嫉妒周劭，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完全是为好兄弟，好同事，好战友开心。
周劭被他们推来搡去，脸上挂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请请请，你们等等我攒攒钱。”
“过两天就发工资了，你还要攒钱？可不要骗我们。”众人纷纷起哄。
“你们知道什么？老周前两天拉着我逛金店，我还以为这小子要对我图谋不轨呢，结果给他媳妇买了一对金耳钉，钱不够让我付的。你们说说，有这么伤人心的吗？”
“咋啦，你想戴老周买的金耳钉？你打耳洞了吗？我瞧瞧，我瞧瞧。”众人嘻嘻哈哈的就要去搂脖子看刚才说话的那同事的耳朵。
“你还吃老周媳妇的醋啊？哈哈哈。”
“什么啊！”刚才说话的那同事笑着解释自己伤心的原因，“害的我给我媳妇也买了一对，现在金价你们是不知道，涨得飞起，我小金库都掏干净了。”
“哈哈哈，嫂子嘴都笑歪了吧，不年不节的突然开窍给她买了一对金耳钉。”
“坏！”有人一拍大腿，“你们都给媳妇买了金耳钉，我家媳妇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闹！”
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两天我媳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还当我偷吸烟被发现了呢，原来是因为在这个。”
最后他们齐齐看向周劭，目光里带着说不清是哀怨还是控诉的意味：“都怪老周，开了个这个头。”
周劭笑眯眯的将抽屉一合，施施然站起身，“我这是为你们好，男人给自己媳妇买首饰，天经地义的，你们可别在这上面抠啊，不信你们买回去看，嫂子们是不是笑脸都多了几分？”
周劭来到严铁山的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严铁山的声音：“进来。”
周劭推门进去。
严铁山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年纪大了，早该退下来了，现在转到后勤部门，留养机关，也算是最好的归宿了。看见周劭进来，严铁山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来了，坐。”严铁山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周劭没坐，走到一旁拿起严铁山的杯子替他倒了杯茶，“您歇歇，我替您收拾。”
“用不着你，已经收拾完了。”严铁山拍了拍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任命书拿到了？”
“拿到了。”周劭说，把茶杯放到严铁山面前，在他面前坐下。
严铁山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什么感觉？”
周劭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路牌了，但前面的路还看不清。”
严铁山点了点头，靠在椅背里，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小子。
刚见他的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儿大，十五六岁，站在连部门口，满脸青涩，瘦得像根竹竿，军装穿在身上都撑不起来。那时候他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首长首长”地叫，他知道，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计，但这孩子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给自己谋个稳妥的前程罢了。
他接受了这个有着自己小心思的聪明孩子，也细心的教导着，那时候周劭还是个新兵蛋子，嘴甜、脑子活，但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学什么都快，只是偶尔会在严铁山不注意的时候耍一点小聪明。严铁山从没点破过，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他的那些小心思扭到正路上，像是修剪一株茁壮生长的小树苗，一修就是二十年。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聪明孩子已经长成了他当年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他记得周劭第一次带兵拉练时迷了路，半夜摸回营地，一脸灰土，却还硬撑着说“我能行”的样子。也记得他第一次立功时，眼睛亮晶晶的对自己说“我就说我能做到”的骄傲。也记得他抗灾救险时，永远冲在危险最前头的样子......
他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这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敢打敢拼，但从来没有弯下过脊梁，所有的苦痛委屈全都咬牙自己吞进肚子里。如今周劭终于成长为独挡一面的人了，自己也没什么可教给他的了。
严铁山开口：“周劭，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周劭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这次能上来，不全是因为你行。是因为时代让你上来的。裁军腾出了位置，老干部退了，年轻的总要有人顶上去。你赶上这个点，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压力。往后别人看你的眼神，总会带着一丝审视，看你撑不撑得起这个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第二，你当了副参谋长，就不一样了。以前你是带兵的人，现在你是管带兵的人。你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去看问题。以前你觉得对的，放到师里不一定对。以前你觉得该坚持的，放到大局里可能要放一放。你要学会看远一点。”
周劭认真的听着，点了下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严铁山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劭的眼睛，“你从一个小兵走到今天，我一路看着你走过来。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重情义，你对得起你手底下的每一个兵。但你记住，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你不可能再对得起每一个人。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不满意。你只能做到对的起你自己的心，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你当初当兵时候的那个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靠回椅背，“行了，我就说这么多。你好好干。”
周劭站起来，深深的向严铁山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哎哎哎？”严铁山摆摆手，“你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你老师我又不是要离开了，行了，往后想喝茶，随时来后勤这边找我。”
周劭笑了笑，“老师，小漾又从东北寄了一些大米过来，下班后我让周衍给您送去一些。”
“哎呦，可好，东北的大米香啊！”严铁山乐了起来，“上次你送的东北大米，用电饭煲一蒸，满屋子都是香味儿，你师母空嘴就吃了一碗，你姐直接扛了一袋子走，把我心疼坏了。”
“哎呦，是我的失误，忘记给南晴姐准备了。”周劭笑起来，“安安也爱吃，小漾每次去东北出差都去乡下买很多。”
“哈哈哈，你看，人家安安小也知道什么好吃。”严铁山笑起来，他也不跟周劭客气，“那我晚饭可等着你的米送菜了。”
“回去就给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