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北门的城墙上,蹲着五百个浑身是血的兵。
他们是苍狼营最后的五百人。五天前,他们是五千人。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战斧被血浸得发黑,握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他用破布条重新绑过,绑了三道,每一道都勒进了肉里。他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五天五夜没合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眨。
也先的营帐就扎在北边三里外,白底黑纹的大纛旗戳在风里,像一根刺,钉在石牙眼睛里。
五天,折了四千五百个兄弟。也先还有五千人,还在围着。滚木礌石用完了,箭射光了,火油烧没了,火药也炸完了。军需官昨晚翻遍了每一间库房,连一颗铁蒺藜都没找到。
只剩刀。只剩人。只剩命。
赵大石从城墙台阶上爬上来。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风里甩来甩去,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黑褐色,像铁锈。昨天夜里准葛尔人摸上来砍了他一条胳膊,他自己用刀把断口烫了,一声没吭。
他在石牙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喘了几口粗气,才说:“将军,弟兄们准备好了。今天,跟他们拼了。”
石牙没看他。他把战斧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斧刃上映着天光,像一牙惨白的月亮。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城门堵死。今天,谁都不许退。”
赵大石咧嘴笑了一下。他缺了三四颗牙,笑起来像漏了洞的墙。
“堵死了,”他说,“昨晚上就堵死了。”
辰时三刻,号角声响了。
也先没有给苍狼营留任何喘息的机会。五千准葛尔兵从营地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旷野,朝北境城北门压过来。云梯扛在肩上,盾牌举过头顶,刀尖上的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箭矢,没有火油,没有火药。城墙上的五百人只有刀。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狼。他把战斧从腰间抽出来,斧柄抵在垛口上,磨了磨。其实不需要磨,斧刃已经豁了,再怎么磨也磨不快了,可他还是磨了两下,那是他打了二十年仗养出来的习惯。
近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他听见身边的弟兄们在喘气,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可能是佛号,可能是亲人的名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嘴唇在动。他没去听,因为他也开始念了。他念的是苍狼营战死那些人的名字,从第一天死的那个新兵蛋子,到昨晚最后咽气的那个老兵。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四千五百个人,太多了,但他念一个,心里就硬一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
石牙从垛口后头翻出去,战斧抡圆了,劈在第一个爬上来的准葛尔兵脑袋上。那人的头盔被劈成了两半,连带着头骨一起,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第二个人已经冲上来了,他反手一斧,斧背砸在第二个人的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栽下城墙。
可人太多了。
城墙上的五百个苍狼营兵像一道堤坝,五千个准葛尔兵像洪水。堤坝再硬,也挡不住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石牙一斧一斧地砍,一斧一斧地劈,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顾不上看,也没法看。他只盯着面前那些涌上来的人影,砍倒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刀刃卷了就用斧背砸,斧背钝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就用牙咬。他看见一个苍狼营的老兵被三个准葛尔兵按在地上,那人咬掉了其中一个人的耳朵,又咬断了第二个人的手指,最后第三个人的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他才松了口,嘴里还叼着半截手指头。
“将军!”赵大石的声音从南边传来,像一声炸雷,“南边!南边爬上来了!”
石牙猛地回头。南边的城墙上,几十个准葛尔兵已经翻过垛口,正在跟守军肉搏。那是城防最薄弱的一段,他派了五十个人守在那里,可现在那五十个人已经只剩十来个了,个个带伤,被几十个准葛尔兵逼得节节后退。
石牙咬了咬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拖着战斧,带着一百人往南边冲。城墙上的石板被血浸透了,走一步滑一步,鞋底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冲进那堆人里,一斧劈开一个人的脖子,又一斧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斧刃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就松了斧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继续砍。准葛尔兵被他砍得鬼哭狼嚎,有的转身想跑,可城墙上就那么宽,往哪儿跑?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砍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上来,又被砍翻。
南边的城墙守住了。石牙蹲在地上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像下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在,只是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翻了,指关节肿了,虎口裂开了,肉翻在外面,像一张张开了的嘴。
午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八次冲锋退了。
旷野上扔下了上千具尸体,准葛尔人的,苍狼营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甜腥味,浓得呛人。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战斧都握不住了。他把斧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斧柄,可还是抖,抖得斧刃上的豁口都在晃。不是怕,是累了。五天五夜没合眼,每一刻都在砍人,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五百人,又折了二百,还剩三百。
赵大石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独臂撑着墙头,半边脸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在石牙身边坐下,喘了好一阵,才开口:“将军,还剩三百人。”
石牙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云层很低,压在山脊上,像是要塌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准葛尔人营地里的马粪味和烤肉味。也先的人在吃饭。石牙也饿了,可他没东西吃,库房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弟兄们已经啃了两天的皮甲和刀鞘。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让弟兄们歇着。他们还会来。”
赵大石没动。他坐在石牙旁边,那只独臂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在看地上的血,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将军,你说朝廷还来不来?”
石牙没回答。
申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二十次冲锋又开始了。
四千人分成三路,轮番进攻。中路正面强攻北门,左右两路从侧翼迂回攀墙。也先是个老狐狸,他看出城墙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不想再硬拼,要用三路齐攻把苍狼营仅剩的兵力扯碎。
城墙上的守军只剩三百人。城下的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准葛尔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几乎不用云梯就能攀上垛口。
石牙手里的战斧已经豁得不成样子了,斧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可他还在砍。一斧砍翻一个准葛尔兵,又一斧劈在另一个的脑袋上,斧头卡在头盔里拔不出来,他就连斧头带头盔一起甩出去,砸在第三个人的脸上。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刀是准葛尔人的,比他习惯的刀短一截,握着不顺手,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三百人,现在恐怕只剩二百出头了。石牙没时间数,他只看见面前的人影越来越密,准葛尔人的嚎叫声越来越响,苍狼营弟兄们的吼声越来越弱。
“将军!”赵大石的声音从北门那边传来,已经不是在吼了,是在嚎,“北门快顶不住了!”
石牙一刀捅穿面前那个准葛尔兵的肚子,把人推开,回头一看——北门那边,准葛尔人已经翻上了城墙,正在跟守军肉搏。城门虽然堵死了,可如果城墙上的防线被突破,准葛尔人就能从两侧包抄,到时候剩下的人会被困在城墙上,进退不得,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咬出一口血。
“杀!”他吼道,声音劈了,像裂开的木头。
他带着最后五十个人往北门冲。城墙上的尸体太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沼泽地里。有人绊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不是死了,是太累了,累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趴在尸体堆里,等死。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准葛尔人的第二十二次冲锋终于退了。也先收兵回营,他的旗子还在风里飘着,但号角声停了。旷野上安静下来,只有伤兵的呻吟声和乌鸦的叫声。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连战斧都握不住了。他索性把斧头扔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着了火,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赵大石爬过来。他只剩一条胳膊了,爬得很慢,像一条受伤的虫子。他在石牙旁边停下,独臂撑着墙头,费了好大的劲才坐起来。
“将军,”他说,“还剩二百人。”
石牙没说话。他在数。不是数还剩多少人,是在数还剩下多少力气。他浑身上下翻了一遍,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不是怕,是真的没了。骨头里的力气,肉里的力气,血里的力气,全都在那五天五夜里榨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天。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得像冰碴子。准葛尔人的营地里有火光,有笑声,有人在唱歌。也先的人在庆祝,他们觉得明天就能拿下北境城了。
石牙把目光从北边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指甲盖翻了两片,露着底下的嫩肉,疼得像针扎。他把手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他把手松开,从地上捡起战斧。斧刃豁了,斧柄松了,可它还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还是个东西。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让弟兄们把刀磨一磨。明天,咱们送也先最后一程。”
赵大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张满是血污和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将军,”他说,“弟兄们都在等您这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