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
靠山屯东头的山坡上,新盖的二层小楼已经封顶,红砖墙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二十多个工人在屋顶铺瓦,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出老远。卓全峰站在坡下,仰头看着楼顶飘动的红旗,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全峰,再有半个月,学校就能用了。”孙小海从工地走过来,满身灰尘,“课桌椅都定好了,县家具厂做的,一套八十,两百套一万六。”
“教室够用吗?”卓全峰问。
“够用!八个教室,六个年级各一个,还有两个当图书室和实验室。”孙小海指着楼,“一楼是小学,二楼是初中班。咱们屯里孩子,以后不用跑二十里地去公社上学了。”
这是卓全峰捐建的靠山屯第一所完全小学。他出了三十万,从设计到施工,亲自盯着。教学楼、操场、围墙、厕所,一应俱全。还捐了五万买教材、教具,请了六个老师,月工资一百五,比公社老师高五十。
“老师找好了吗?”
“找好了,都是师范毕业的,年轻,有文化。”孙小海说,“王老六的闺女王秀英,今年师范毕业,愿意回来教书。”
“好,自己人教自己人,放心。”
正说着,屯里乡亲们围过来了。老支书赵大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握住卓全峰的手。
“全峰啊,屯里人念你的好!”老支书眼圈红了,“我当支书四十年,就想给孩子们盖所学校,没钱,办不成。你一来,办成了!”
“赵叔,这是我应该做的。”卓全峰扶住他,“我小时候没念好书,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再让孩子们吃亏。”
“你这孩子,心眼好。”老支书抹抹眼睛,“你爹要是活着,得多高兴。”
提到爹,卓全峰心里一酸。老爷子去世八年了,要是看见屯里现在这样,该多欣慰。
“赵叔,卫生院那边怎么样了?”
“地基打好了,再过俩月就能盖完。”老支书说,“县医院答应派两个医生轮流坐诊,药品咱们自己采购。”
卫生院是卓全峰捐的另一项工程,二十万,三间诊室,六张病床。以后屯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不用往公社跑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往这边走,领头的竟是卓全旺——他三个月前刑满释放,回屯里了。
“卓全峰!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卓全旺冲到跟前,满身酒气,“盖学校?建医院?你钱多得没处花了?”
“三哥,你喝酒了?”卓全峰皱眉。
“喝点咋了?”卓全旺瞪着红眼睛,“你有钱给外人花,咋不给我花?我是你亲哥!”
“三哥,我给你安排工作,你不要。给你钱,你拿去赌。”卓全峰很平静,“这些钱是给屯里办实事的,谁都能用,包括你。”
“我用不着!”卓全旺啐了一口,“我就要钱!你给我十万,我立马走人,再也不回来!”
“三哥,别说气话。”
“谁跟你说气话?”卓全旺指着学校,“这破学校有啥用?咱们山里人,会打猎会种地就行了,念书能当饭吃?”
这话激怒了围观的乡亲。
“全旺,你胡咧咧啥?”王老六站出来,“你自个儿没出息,还不让孩子们出息?”
“就是!全峰好心办好事,你倒来搅和!”
“滚一边去!别在这儿丢人!”
卓全旺被说得脸红脖子粗,还要吵,被老支书喝住了。
“全旺!你要是不想在屯里待,就滚蛋!别在这儿捣乱!”
卓全旺悻悻地走了,边走边骂:“好,你们都向着他!等着瞧!”
看着他的背影,卓全峰心里很不是滋味。三哥出狱后,他给安排了工作——去石砬子村捕鱼队当水手,包吃住,月工资三百。但三哥干了两天就不干了,嫌累,嫌海风大。回屯里游手好闲,喝酒闹事。
“全峰,你别往心里去。”老支书拍拍他,“全旺那小子,没救了。”
“赵叔,我再想想办法。”
正说着,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喊:“卓全峰!有你的信!从监狱来的!”
监狱?卓全峰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卓全峰亲启”,落款是“省女子监狱”。他拆开信,愣住了。
信是刘晴写的。
“全峰: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监狱医生说我得了胃癌,晚期,治不好了。
我在监狱三年,想了很多。想我这一辈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我想起了刚嫁到卓家时,你才十岁,叫我三嫂,声音甜甜的。想起了你打猎回来,总给我带只山鸡野兔。想起了老爷子生病时,你守在床前三天三夜。
可我呢?我贪心,我刻薄,我害人。我嫉妒你有出息,我怂恿全旺跟你作对,我教天龙干坏事。最后,我把老虎打死了,就为了报复你。
我真不是人。
全峰,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快死了,有些话不说,没机会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玲玲,对不起老爷子,对不起卓家所有人。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人。
刘晴”
信不长,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泪水打湿了。卓全峰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全峰,咋了?”孙小海问。
“三嫂病了,胃癌晚期。”卓全峰把信递给他。
孙小海看完,叹气:“唉,这也是报应。”
“小海,我想去看看她。”
“看她?她那么对你……”
“她快死了。”卓全峰说,“人死债消,过去的就过去吧。”
第二天,卓全峰去了省女子监狱。在会见室里,他见到了刘晴。
才三年不见,刘晴完全变了个样——头发全白了,瘦得脱了形,脸上满是皱纹,看着像六十岁。
“全……全峰?”刘晴看见他,愣住了,“你……你真来了?”
“三嫂,我来了。”卓全峰坐下,“你信上写的,我都看了。”
“我……”刘晴哭了,“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卓全峰从包里拿出个饭盒,“我给你带了点吃的,野鸡汤,玲玲炖的,趁热喝。”
刘晴捧着饭盒,眼泪掉进汤里:“玲玲她……她不恨我?”
“恨过,现在不恨了。”卓全峰说,“三嫂,你好生养病,需要什么跟我说。”
“我啥也不要。”刘晴摇头,“我就是想……想见见天龙。他在另一个监狱,三年没见了。”
“我安排。”
卓全峰托关系,把刘天龙调到了女子监狱附近的监狱,安排母子见面。见面的那天,刘晴抱着儿子哭成泪人。
“天龙,妈对不起你……妈害了你……”
“妈,别说了。”刘天龙也哭了,“我也有错。”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我知道。”
从监狱出来,卓全峰心里很沉重。刘晴的悔过,让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年的恩怨情仇,那些年的你争我斗。
晚上回到家,胡玲玲已经做好了饭。六个闺女都在北京上学,家里就他们两口子。
“他爹,三嫂怎么样了?”胡玲玲问。
“不太好,瘦得不成样子。”卓全峰叹气,“玲玲,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当初要是多帮帮他们,也许不会这样。”
“你别这么想。”胡玲玲给他盛饭,“你帮得还少吗?大哥的病,你出钱治;三哥的工作,你给安排;刘天龙进监狱,你还去看他。你做得够多了。”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胡玲玲很清醒,“你总不能替他们活。”
这话在理。卓全峰点点头:“对了,玲玲,我想成立个助学基金,专门资助屯里和附近村子的穷孩子上学。”
“好啊,这是好事。”
“我准备先拿五十万,存在银行,用利息当助学金。每年资助二十个学生,小学一年二百,初中一年五百,高中一年一千,大学一年两千。”
“那得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卓全峰说,“我现在一年能挣几千万,拿出点做善事,应该的。”
第二天,他在屯里宣布了助学基金的事。消息传开,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全峰要资助孩子上学?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小学一年二百,初中五百,高中一千,大学两千!”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
“听说先拿五十万!”
“五十万?我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屯里人又高兴又感激。不少穷人家,孩子上学是最大的负担,现在有了助学金,就能继续念书了。
老支书组织报名。第一天,就来了三十多户人家,带着孩子,拿着成绩单。
“全峰,你看,这都是想申请的。”老支书把名单递给卓全峰。
卓全峰仔细看。有的孩子父母双亡,跟爷爷奶奶过;有的家里孩子多,供不起;有的父亲残疾,母亲有病。
“赵叔,这些都符合条件,都资助。”他很干脆,“不够再加钱,不能让一个孩子因为没钱上不了学。”
“全峰,你这功德大了。”老支书感慨,“这些孩子将来有出息,都得念你的好。”
“我不要他们念我的好,只要他们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回报社会。”
助学基金成立了,叫“兴安助学基金”。卓全峰请了专门的会计管理,账目公开,每年审计。
五月,学校建成了。四月三十号,举行开学典礼。
这天,靠山屯像过年一样热闹。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屯里男女老少都来了,把学校操场挤得满满当当。
县教育局局长来了,公社书记来了,县电视台也来了。
典礼开始,老支书主持。他讲了建校的经过,讲了卓全峰的贡献。
“乡亲们,咱们靠山屯,祖祖辈辈没出过几个读书人。为啥?没学校,没钱上学。现在,全峰给咱们盖了学校,成立了助学基金。从今往后,咱们屯里的孩子,都能念书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底下掌声雷动。
“下面,请卓全峰讲话!”
卓全峰走上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很激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上学没条件,只能跟着爹打猎。现在,他能改变孩子们的命运了。
“乡亲们,我没啥文化,不会讲大道理。”他开口,“我就说几句实在话。我卓全峰能有今天,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乡亲们帮衬。现在我有点能力了,就该回报乡亲们。”
“盖学校,建医院,设助学基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希望咱们屯里的孩子,都能念好书,将来有出息。不管考上中学、大学,还是去外面工作,都不要忘了家乡,不要忘了根本。”
“我宣布,从今天起,‘兴安助学基金’正式启动!凡是靠山屯和附近村子的孩子,只要想上学,基金就资助!一直供到大学毕业!”
底下掌声如雷,不少老人抹眼泪。
“全峰是好样的!”
“咱们屯里出了这么个人物,祖坟冒青烟了!”
典礼结束后,卓全峰带着领导参观学校。教室宽敞明亮,桌椅崭新,黑板是玻璃的,讲台是木制的。图书室有三千册书,实验室有显微镜、天平、试管。
“卓老板,你这学校,比县里小学还好。”教育局长感慨,“农村教育要都像你这样重视,早就上去了。”
“局长,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卓全峰说,“希望政府多支持农村教育。”
“一定,一定。”
中午,在学校食堂摆了二十桌,请所有乡亲吃饭。菜是野味饭店送的——红烧野猪肉、清炖飞龙汤、烤狍子腿、炒山野菜。酒是本地小烧,管够。
大家吃得很开心。卓全峰一桌桌敬酒,感谢乡亲们多年的照顾。
敬到王老六那桌时,王老六拉着他坐下:“全峰,我敬你一杯!你给屯里办了大好事!”
“六叔,您别这么说。”卓全峰喝了一杯,“我小时候,您没少教我打猎,带我进山。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唉,那都是应该的。”王老六眼圈红了,“全峰,我闺女秀英当老师了,是你给的机会。我王老六这辈子,跟着你,值了!”
正说着,卓全旺晃晃悠悠地过来了,端着酒杯,满脸通红。
“全峰,我也敬你一杯。”他大着舌头说,“你……你是大老板,我是劳改犯。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三哥,你说啥呢。”卓全峰站起来,“来,咱哥俩喝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全峰,我……我对不起你。”卓全旺哭了,“我不是人,我混蛋……”
“三哥,别说了,都过去了。”
“不,我要说。”卓全旺抹把脸,“我出狱这些天,天天喝酒,天天闹事。可屯里人没嫌弃我,还给我送饭,帮我收拾屋子。我今天看见学校,看见孩子们的笑脸,我……我惭愧啊!”
“三哥,你能这么想,就好。”
“全峰,你给我个机会。”卓全旺很认真,“我想去捕鱼队,好好干,重新做人。”
“三哥,你真想去?”
“真想去!再不好好干,我就真没脸活着了。”
“行,我安排。”卓全峰拍拍他的肩,“三哥,你记住,啥时候改都不晚。”
“哎!哎!”卓全旺连连点头。
这事儿传开,屯里人都说卓全峰大度。连三哥这样的,都给机会。
下午,卓全峰去医院工地。主体已经建完了,工人在粉刷墙面。
“全峰,你看,这是诊室,这是药房,这是病房。”工地负责人介绍,“按照你的要求,病房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
“好。”卓全峰很满意,“医生宿舍呢?”
“在后面,六间房,带厨房厕所。”
“行,抓紧干,争取六月投入使用。”
从工地出来,卓全峰去了老爷子坟前。清明时他来过,现在坟头草又长高了。
他拔了草,点了三支烟。
“爹,儿子来看您了。”他跪在坟前,“学校盖好了,医院快建好了,助学基金成立了。屯里孩子们都能上学了,乡亲们看病方便了。您老放心吧,儿子没给您丢脸。”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像在点头。
从山里到省城,从猎户到企业家,从一家之主到慈善家。
这一步,他走了十三年。
但还不够。
他还要建养老院,修公路,带领乡亲们共同富裕。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打了猎物要分给乡亲。挣了钱要回报乡里。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