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食堂的伙食,是工人们骂得最多的话题。
早饭是疙瘩汤、馒头、咸菜。疙瘩汤稀得像刷锅水,馒头硬得像石头,咸菜咸得齁嗓子。陈阳蹲在食堂门口喝汤,用筷子在碗里捞了半天,捞上来的疙瘩屈指可数,面糊在嘴里稀溜溜的,没嚼头就咽了。老赵说这汤比老孙头的洗脚水还稀,老刘接话你喝过老孙头的洗脚水?老赵瞪了老刘一眼吃你的饭。
午饭比早饭强不了多少。白菜炖粉条,白菜多粉条少,肉偶尔有几片,肥的多瘦的少,用筷子在菜里翻半天才能翻到一片。土豆炖茄子,土豆炖得稀烂筷子夹不起来,茄子炖得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主食是米饭,硬得硌牙,陈阳嚼得腮帮子酸,赛虎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从碗里夹了一块土豆给它,赛虎闻了闻没吃。
工人不满意了,有人说这食堂的伙食连猪食都不如。有人说大师傅跟老魏有仇想毒死我们。有人说他不吃了去镇上吃。有人说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下得起馆子。大家笑了起来,笑完了该吃吃该骂骂。
骂得最凶的是老赵。他在林场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食堂的伙食一年不如一年。他说他刚来那会儿食堂的菜还有肉有蛋,现在连油水都见不着了。大师傅姓吴,四十多岁圆脸大肚子,颠勺有一套。他跟老魏是亲戚,老魏的什么亲戚工人也搞不清楚。老吴炒菜油放得少,盐放得多,酱油不要钱似的往锅里倒。工人跟他提意见,他嘴上说好好好下次注意,下次照样。
老赵带头闹了一回。那天中午食堂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老赵在菜里翻了几筷子,粉条没几根白菜帮子倒是一大堆。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说这饭没法吃了,走,找老魏去。几个工人跟着站起来,陈阳没动。老刘坐在凳子上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小王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工人把老魏从办公室叫出来了。老魏站在食堂门口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听工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看了老吴一眼,老吴靠在灶台边上两手抱在胸前,嘴角有一丝冷笑,一幅有恃无恐的笃定样。
老魏说经费紧张伙食就这样,爱吃不吃。
老赵说经费紧张是上面的事,伙食不好是我们的事,我们干活累不累吃不好干不动。老魏说经费紧张伙食就紧张,他也没办法。老赵说那让我们自己买菜自己做,老魏愣了一下说林场有食堂,工人自己开伙不合规矩。
老赵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魏跟老赵对视了片刻,目光撞在一起。陈阳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老魏扫了一眼人群看见了陈阳,问他你觉得呢。
陈阳被点到名了,站出来了。他说林场在山上离镇上远工人不能天天出去吃,食堂的伙食不好工人有意见,不如给我们发补贴我们自己买菜自己做。老魏没点头也没摇头,说回去研究研究。
工人散了。老赵说陈阳你行,敢在老魏面前说话。
陈阳说他问了我就说了。
过了一个星期老魏把各科室各工段的代表叫到一起开会。陈阳也去了。老魏拿着一个本子念,上面记着上个月各工段的伙食开支数字写得密密麻麻的。他核算了一个总数,说林场经费实在紧张,补贴也发不了多少。
陈阳说不用发补贴我们在林场后面开一片菜地自己种菜。老魏说你会种菜?陈阳说种过。老魏想了想说试试吧。
他把林场后面那片空地划给了工人,工人们扛着镐头铁锹去刨地,硬土块一镐下去一个白点,震得手发麻。陈阳蹲在地头用卷尺量了面积,在地上划了几垄,哪垄种白菜,哪垄种萝卜,哪垄种土豆,都安排好了。
老赵刨地最卖力,镐头抡得呼呼响,刨出来的土块有脑袋大。他用手把大土块掰开扔到一边,地整平了种子撒下去了。白菜、萝卜、土豆,陈阳还从家里带了辣椒和西红柿的种子,育苗移栽浇水施肥。
菜长起来了。白菜绿油油的一片,萝卜长出了缨子,土豆秧子铺了一地。辣椒开白花,西红柿挂青果。工人们下工后到菜地转一圈拔草浇水瞅一眼,心情好。老魏来看了,蹲在地头拔了一个萝卜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咬了一口,脆,甜。他说不错给陈阳记一功。
秋天收了菜,食堂的伙食改善了。白菜炖粉条里的白菜是自己种的,土豆炖茄子里的土豆是自己种的,萝卜能生吃能炖汤,辣椒炒肉辣得过瘾。西红柿生吃炒鸡蛋都行,大家吃饭的时候碗里多了绿色,脸上多了笑容。老吴炒菜的时候还是放油少,但菜新鲜了,味道好多了,工人们不骂了。
陈阳在菜地边搭了一个小棚子,放农具,歇脚。赛虎没事就趴在小棚子门口看着那些菜,谁走近了叫两声,像是怕人偷菜。
冬天来了菜地收了最后一茬白菜,工人们把白菜腌了酸菜,码在食堂门口的缸里,压上大石头。酸菜缸摆了长长一排,发酵的酸味在走廊里飘。
陈阳蹲在菜地边看着光秃秃的地,老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过了年还能种。陈阳说嗯。老赵说你今年种菜种得好,明年还种,陈阳说明年你种。老赵说我不行没你懂。
陈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赛虎从菜地里窜出来叼着一根萝卜尾巴摇得呼呼响。老赵说这狗随你,不闲着。
陈阳摸了摸赛虎的头,把萝卜从它嘴里取下来。萝卜被咬了几个牙印,坑坑洼洼的,还带着泥。他把萝卜在裤腿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甜,跟老魏从地里拔的那个萝卜一个味。老赵说赛虎比你还会过日子,晓得地里长的东西好吃。陈阳笑了,脸上的纹路在夕阳里像那根被啃过的萝卜,坑坑洼洼的但裹着一层亮。他很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