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从老黑山捡回一条命,在合作社养了三天伤。说是养伤,其实主要是冻伤——手脚都长了冻疮,脸上也脱了层皮。韩新月每天用獾子油给他抹,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说你,非要一个人去追,万一……”韩新月说不下去了。
“没事,我命硬。”陈阳笑着安慰她,但心里清楚,这次确实凶险。要不是那个神秘老头,他可能真就交待在山里了。
神秘老头……陈阳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但又想不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度,绝不是普通猎户。
第四天早上,陈阳刚能下地走动,合作社就来了个不速之客——县文化馆的老王,王馆长。老王六十多岁,戴副老花镜,背个帆布包,说是来“收集民间故事”。
“陈会长,听说你前些天在老黑山遇险,被一个老猎人救了?”老王开门见山。
“您怎么知道?”陈阳惊讶。
“山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我可能知道那个老猎人是谁。”
陈阳精神一振:“是谁?”
“三十年前,兴安岭出过一位‘猎王’,叫赵青山。”老王从包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相册,翻到其中一页,“你看,是他吗?”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一个精壮的汉子,背着猎枪,站在一头死熊旁,眼神坚毅。虽然年轻很多,但眉眼间,确实像那个老头。
“赵青山……”陈阳念叨着这个名字,“他为什么隐居?”
“说来话长。”老王合上相册,“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全国都在‘除四害’,兴安岭也搞运动,要消灭‘害兽’。赵青山当时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猎手,被任命为‘打虎队’队长。”
“打虎队?”
“就是专门打老虎、豹子、熊这些大型猛兽的队伍。”老王叹气,“那时候不懂生态保护,觉得这些动物祸害人,要统统消灭。赵青山带着队伍,一年打了三十多头老虎,二十多头熊,还有无数狼、豹子。”
陈阳心里一沉。他知道那段历史,很多珍稀动物就是在那个时期灭绝的。
“后来呢?”
“后来,赵青山发现不对劲了。”老王说,“老虎少了,野猪就多了,毁庄稼;狼少了,兔子就泛滥,吃草根。生态链断了,山里的平衡被破坏了。他向上级反映,说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绝种了。但没人听,还说他思想落后。”
“再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老王声音更低,“一九六零年冬天,赵青山的独生子,十六岁,进山打猎,被一群饿急眼的狼围攻……等找到时,只剩骨头了。”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从那以后,赵青山就变了。”老王说,“他辞去职务,放下猎枪,搬进深山,再也不打猎。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看破红尘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救了你。”
陈阳沉默了。他终于明白,老头眼中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沧桑,有智慧,也有深深的悲哀。
“我想再见见他。”陈阳说。
“难。”老王摇头,“赵青山隐居三十年,从不见外人。你能见到他,是缘分。再去,他未必见你。”
“但我必须去。”陈阳很坚决,“他救了我不说,还给了我重要信息。而且,我想请教他一些事。”
老王看着陈阳,突然笑了:“你跟赵青山年轻时有几分像——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吧,我告诉你他大概的住处,但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让他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王在地图上标了个大概位置——老黑山深处,野狼谷附近。那里地形复杂,连本地猎户都很少去。
陈阳决定再去一次。这次他做了充分准备:带足干粮、药品、装备,还带了两个人——王斌和乌力罕。王斌枪法好,乌力罕熟悉地形,而且鄂伦春人对山里的规矩懂得多。
出发前,韩新月千叮万嘱:“一定要小心,别再迷路了。”
“放心,这次有准备。”陈阳拍拍她的手。
三月二十二日,三人进山。这次天气好,没雾,但雪还没化,走起来依然艰难。
按照老王给的路线,走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左右,到了野狼谷附近。这里地势险要,两侧是悬崖,中间一条窄道,风吹过时呜呜作响,像狼嚎。
“是这儿吗?”王斌问。
陈阳观察地形。老头说他的木屋在“向阳背风处”,这里三面环山,只有南面开口,确实符合。
“分头找,注意安全。”
找了约莫一个小时,乌力罕发现了线索——在一棵老松树下,有个石头堆的“玛尼堆”,上面放着几块风干的肉。
“这是山神祭。”乌力罕说,“鄂伦春人、达斡尔人、还有老派猎户,都会在住处附近设这个,祈求山神保佑。”
“顺着找。”
果然,在玛尼堆东面一百米左右,找到了木屋。但屋里没人,炉灶是冷的,至少两三天没生火了。
“不在?”王斌失望。
陈阳仔细检查屋子。很整洁,东西摆放有序,不像匆忙离开。桌上有个本子,翻开一看,是日记——记录每天天气、见到的动物、采到的草药。
最新一页是三天前:“三月十九,晴。见三人过,背大包,行色匆匆。疑为盗猎者,跟踪至冰河,见有船接应,乃苏联人。归,知事大,需告陈阳。”
苏联人接应!基因样本果然被运出境了!
陈阳继续往前翻。翻到一个月前,有一条记录:“二月十五,雪。见郑彪余党与苏联人密会于老金沟,欲对合作社不利。郑彪虽死,余毒未清。”
郑彪的余党还在活动!而且跟苏联人勾结!
再往前翻,更多信息:黑市商人的交易地点、外贸公司内鬼的名字、甚至……合作社内部可疑人员的线索。
这本日记,简直就是“影子联盟”的罪证大全!
“咱们在这儿等?”王斌问。
“等。”陈阳说,“老头一定会回来。”
三人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生起火,烧了热水。等到天黑,老头还没回来。
“不会出事了吧?”乌力罕担心。
陈阳也有点不安。老头一个人住这儿,年纪又大,万一……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警觉,握紧枪。
门开了,是老头。看见屋里有人,他愣了一下,但看见陈阳,又松了口气。
“你又来了。”老头放下背上的柴火,“还带了人。”
“赵老,我……”陈阳不知怎么开口。
“坐吧。”老头摆摆手,“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吃饭了吗?”
“还没。”
老头麻利地生火做饭——一锅小米粥,几个烤土豆,还有一块风干的鹿肉。很简单,但很香。
吃完饭,老头点起烟袋:“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阳拿出那本日记:“赵老,这上面的内容……”
“你都看了?”老头并不惊讶,“看了也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这些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老头吐了口烟,“我这三十年,虽然隐居,但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山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给谁听?”老头反问,“三十年前,我说老虎不能打,没人听。现在我说有人要搞垮合作社,就会有人听?”
陈阳沉默了。
“但我还是说了。”老头看着陈阳,“因为你不一样。你做的事,是我想做但没做成的事——让猎户们过上好日子,让山林得到保护。”
“谢谢赵老信任。”
“别谢我。”老头摇头,“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赎罪。当年我打死的那些老虎、熊,现在想想,都是罪过。”
陈阳不知该说什么。
“说说正事吧。”老头敲敲烟袋,“你们现在很危险。影子联盟下一步计划,是破坏你们的春季狩猎。”
“春季狩猎?”
“对。四月初,开山狩猎,是猎户们一年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如果这时候出点事——比如猎物被投毒,或者猎场被破坏,或者……出几条人命,猎户们就会恐慌,就会怀疑合作社,怀疑联合会。”
“他们会怎么做?”
“具体我不知道。”老头说,“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内情。”
“谁?”
“孙瘸子的女婿,刘三。”老头压低声音,“刘三以前在黑市混过,认识不少人。最近他手头阔绰,买了新摩托车,还经常往哈尔滨跑。我怀疑,他被收买了。”
孙瘸子的女婿?陈阳心里一沉。孙瘸子是散户联盟的头儿,为人正派,但女婿要是被收买,麻烦就大了。
“赵老,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孙瘸子?”
“空口无凭。”老头说,“我需要证据。而且,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那怎么办?”
“引蛇出洞。”老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们不是要办春季狩猎大赛吗?就在大赛上,设个局,让刘三自己跳出来。”
陈阳眼睛一亮:“具体怎么做?”
老头详细说了计划。陈阳听完,拍案叫绝:“赵老,您这招太高了!”
“老了,也就剩这点心眼了。”老头笑了笑,但笑容里有苦涩。
夜深了,王斌和乌力罕在隔壁小屋睡了。陈阳和老头还在聊。
“赵老,您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吗?”
“孤单?”老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习惯了。而且,有山陪我,有树陪我,有这些动物陪我,不孤单。”
“您儿子……”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叫小山,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个年纪了。他喜欢打猎,但心软,打到兔子都不忍心杀。我说他,当猎人不能心软。现在想想,是我错了。猎人最难得的,就是那份心软——对生命的心软。”
陈阳听着,心里酸楚。
“陈阳,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像我儿子。”老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长得像,是心像。你们都想着怎么让山里更好,怎么让猎户更好,而不是怎么多打猎物,多赚钱。”
陈阳眼圈也红了。
“好好干。”老头拍拍他的肩,“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小山失望。”
“我一定。”
第二天早上,陈阳三人要走了。老头送他们到路口,递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采的草药,有些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老头说,“拿回去,有用。”
陈阳接过,沉甸甸的。
“还有,”老头又拿出个小木盒,“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玩的弹弓,他做的。送给你,留个念想。”
陈阳打开木盒,里面是个很精致的弹弓,手柄磨得光滑,皮筋已经老化,但能看出做工很用心。
“赵老,我……”
“走吧。”老头转过身,“以后没事别来了。我习惯了一个人。”
陈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了很远,回头望去,老头还站在路口,像一尊雕塑。
回合作社的路上,陈阳一直沉默。王斌和乌力罕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打扰。
到了合作社,陈阳立刻行动。他先找孙晓峰,让他暗中调查刘三的经济情况。又找周卫国,布置春季狩猎大赛的安保计划。最后找杨文远,让他设计一个“诱饵”。
计划在悄悄进行。而陈阳,把那本日记和赵青山的故事,深深埋在心里。
雪洞奇遇,不仅救了他的命,更让他看清了前方的路。
影子联盟,放马过来吧。
他会用赵青山教的智慧,用兄弟们的团结,用猎户们的信任,粉碎一切阴谋。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赵青山的嘱托,为了小山未竟的心愿,为了这片土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