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影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青砖上,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主人要你陪着,是主人给你机会。”
“主人让我跪着,是我该跪着。”
“你分不清这两件事的区别,就敢站在我面前说‘替姐姐分担’?”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颈间的歃影箍,动作极轻,像在抚摸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我在主人身边,比你多得多。”
“你爬上去的这张榻,每一寸都是我擦过的。”
“你身上的每一道痕,都是主人亲手给的......可你能跪满下一次吗?”
乌圆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戌影却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平视前方,像方才那番话从未发生过。
廊下重新陷入寂静,夜风穿过,带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隔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戌影的指尖从歃影箍上移开,重新按回寒影刃的刀柄。
冰蓝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剩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她跪过的每一块青砖一样,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
乌圆站了片刻。
她拢了拢肩头的襦裙,转身走回书房内。
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戌影独自跪在廊下,看着膝头青砖上那缕银白狐毛,细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乌圆俯身时捻下、悄无声息按在她刀柄上的。
她伸手拈起那缕狐毛,用指尖慢慢捻碎,然后松开,让碎屑散入夜风。
她的刀刃永远不会因为另一道影子的逼近而变钝。
可她也清楚,那道暗金色的灵力纹路,确实在乌圆的颈间亮着。
她攥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又慢慢松开。布料坠地无声。
她将那柄薄刃收回靴筒,重新跪好,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位置,她不需要用嘴争。那只猫已经长出了爪牙,可她的刀刃,永远不会因为另一道影子的逼近而变钝。
吴怀瑾的马车停在崔府门前时,天光已被浓云遮去大半。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京城的暮春尘土,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崔府门楼的气度丝毫不逊瑾亲王府,门楣上‘清河崔氏’匾额虽旧,边角金漆剥落数处,露出底下暗沉木色,反透出一股数一数二大世家才有的沉厚底气。
门前石狮精神抖擞,一左一右蹲着,狮口微张,石缝里塞着三炷没烧完的残香,香灰被风吹散一地。
戌影先下车,回身掀帘。
吴怀瑾踩着脚踏走下来,脚落地时膝盖微弯,刚好能被门房看见的幅度。
他今日穿素白锦袍,外罩薄墨色大氅,只搭了一条灰鼠皮围领,既不像探望病榻时那般沉重,也比寻常访客多出几分随意。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眼认出他,连忙躬身迎上来。
“瑾亲王殿下!二老爷在书房候着,说殿下到了直接引过去便是。这边请。”
吴怀瑾微微颔首,未多问。
崔克强知道他今日会来,连他走哪道门、何时到、由谁引路都算到了。
崔家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比他预想更主动。
他此行明面上是替四姐探路,实则心里有一本更细的账要算。
四姐若赢了,她在朝堂上的羽翼会更硬,日后替他挡姬家的刀也更顺手;四姐若输了,崔家得了这门姻亲,母族的根基便扎得更牢,他这个做外甥的,手里能调动的牌也多了一张。
可账本再厚,也得先看清崔家自己的算盘。
他们到底只是被动应战,还是在皇后那边另有进账。
门房引路穿过前院,吴怀瑾注意到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剑。
剑未出鞘,鞘身是深沉的玄铁色,无纹无铭,朴素得像根铁条。
可吴怀瑾目光触到剑鞘时,一股极其纯粹的剑意从鞘中渗出。
院中无旁人,只有那把剑安安静静躺着,像在那里等了很久。
吴怀瑾未停步,跟着门房穿过垂花门,沿抄手游廊往书房走。
游廊两侧木柱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剑痕,最浅的不过寸许,最深的几乎将整根木柱劈成两半。
剑痕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像被反复抚摸的玉石,沉入木纹深处。
书房到了。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灵光珠的暖黄光晕,像煮了一下午的茶汤。
门房替他推开门,躬身退下。
吴怀瑾跨过门槛,先看见满墙的剑谱、剑诀。
崔克强背对门口,正从最高一排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身形修长匀称,肩宽腰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专注展开竹简,指尖顺着第一行字缓缓滑过,仿佛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殿下来了。坐。”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在书房里坐久了的人特有的节奏。
吴怀瑾在书案前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案面。
案上摊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信纸是崔家特制的霜竹纸,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笔画利落如剑锋。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看向崔克强的背影。
“崔二伯好眼力。我这还没开口,二伯就知道我有话要来。”
崔克强终于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颌下蓄着短髯,鬓角已见霜色。
“崔家有崔家的耳目,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必等飞剑传讯。”
他在书案对面坐下,将竹简搁在案角,抬手替吴怀瑾斟了杯茶。
“景武那孩子的事,殿下知道了?”
“知道了。”
“他出来那天,先来我这儿跪了两个时辰。”
“我让他起来,他不肯,说他要入赘。”
崔克强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
“我问他,你是真想娶四公主,还是想替崔家争一口气?”
“他说,都不是。”
“他说他在剑庐里枯坐百年,最后悟透的,不是剑。”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未写完的信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他悟透了‘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