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眼睛亮了。
他这辈子除了打仗就是琢磨打仗,自从坐上了龙椅,亲自上阵的机会越来越少,但看别人打,尤其是看自家儿郎打,他比谁都来劲。
“哪两拨人?”
“那自然是老一辈和年轻一辈的对抗。
老一辈的,那自然是我了,文正、文忠、沐英、辉祖、茂哥儿、汤鼎,全拉上。
年轻一代以雄英为首,景隆、守谦、高煦、高燧、沐春,中层军官用瞻基和各家进了军营表现不错的公子们。
战船就用津港船坞那批准备退役的老船,张成告诉我,津港那有四百多艘,正愁没地方消耗。”
朱棣听完,往后一靠,笑得见嘴不见牙。
“好!什么时候?”
朱圣保沉默了一会,在心里头大概估算出了时间,这其中包括了队伍调动,还有舰船检查的时间,加上炮弹火器之类的检查改装时间。
“半个月准备。
地点津港外五十里那座岛,连同周围三十里都是战场。
打多久不限,打到一方认输为止。
或者,某一方被全歼为止。”
“好!好啊!到时候在奉天殿,我摆上个百八十桌的,拉上文武百官,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大明的柱石,什么才叫,大明第一武将。”
很快,调令就下来了。
这场准备的名字叫“对抗演习”,但所有接到调令的将领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演习,这是考校。
是上一代人考校这一代人,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上一代在和这一代在做交接。
其实并不是说这一代就真的不堪大用。
恰恰相反。
这一代,不管是李景隆还是朱守谦,都是非常有天赋的,而且不管是战术还是战略,都是当代断层式领先的。
还有沐春,朱高煦和朱高燧等人,其实都有很高很高的天赋。
但是,他们这一路走得太过顺利了。
不管是当年靖难,还是后来打非洲,都基本没有经历过挫折。
所以,这一次,也算是父辈给这些孩子上的最后一堂、最没有危险的课。
调令是从五军都督府发出来的,签发人是徐达。
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着靖江王朱文正、岐阳王李文忠、黔宁王沐英、魏国公徐辉祖、开平王常茂、灵璧侯汤鼎,会同吴王朱雄英、曹国公世子李景隆、靖江王世子朱守谦、西平侯沐春、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卫王朱允熥等,于津港外海五十里处黑石岛及其周边三十里海域进行海陆联合对抗演练。
中山王徐达、梁国公蓝玉担任总裁判。”
调令一下,整个京城周边的大营都沸腾了。
沸腾的不是那些还在摸爬滚打的底层士兵——他们沸腾不起来,每天的训练已经把他们榨干了。
沸腾的是那些接到调令的将领本人。
但最热闹的还不是京西大营。
最热闹的是镇岳殿。
李景隆、朱守谦和沐春三个人约好了时间,一起进了宫。
毛骧在镇岳门口看见这三个人一起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声——这三个家伙凑在一起,通常没好事。
果不其然,三个人一进正殿就直奔正在喝茶的朱圣保面前,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毛骧头皮一紧,连忙转身。
而朱圣保面前...
李景隆打头,抱着朱圣保的腿就开始嚎。
说是嚎,其实是半真半假的哭腔,嗓子扯得挺大,就是一滴眼泪都看不到。
“大伯!您可不能上场啊!您要是上了场,这仗还怎么打?您一个人能把黑石岛从海里拎出来,我们全捆一块儿也不够您一只手收拾的。
侄儿求您了,您就别上了,给我们年轻人一个机会!”
朱守谦在旁边使劲点头。
他嘴没李景隆那么利索,但他抱腿的力气比李景隆大,朱圣保的裤腿都快被他拽变形了。
沐春跪在后头,倒是没上手,但他的表情极其诚恳,说出来的话也很直接:“大伯,您要是上场,那我就不去了,我宁愿去跳海,或者直接投降。”
朱圣保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这三个跪在面前的侄儿,好气又好笑。
“你们仨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是大事!”李景隆抬起头,满脸认真。
“大伯,您是不知道,我爹在家天天揍我,从小揍到大。
我打不过他,我认了。
但这次对抗演习,我要在战场上让他也吃点亏。
您要是也上场,那我还怎么打啊?别说赢了,能不受伤回来我都得给舅姥爷烧高香了。
大伯您行行好,就当是可怜可怜侄儿。”
朱守谦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想被我爹打死。”
沐春说:“我也不想。”
朱圣保看着这三个侄儿,又看了看在这仨孩子后头赶来,这会正站在门口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朱文正和李文忠,心里头顿感无奈。
他本来确实是打算亲自上场的。
他是老一辈的领头人物,虽然论辈分他比徐达矮一辈,但在战场上他从来都是站在最前头的那个。
从濠州到应天,从应天到顺天,从草原到欧罗巴,每一仗,他都是同辈第一。
但转念一想,自己带着文正他们上场,好像也确实太欺负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朱圣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就没想过“欺负人”这三个字。
在战场上的逻辑很简单——能赢就行,能少死人就多赢,能碾压就碾压。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那是太平年月里读书人的讲究,不是战场上的讲究。
但现在的情况跟打仗不一样,这是考校,不是真刀真枪的生死之战。
考校的目的是检验后辈们的真实水平,不是为了展示上一代人有多能打,他要是亲自上场,朱文正在正面往那一站,李文忠在侧翼冲锋,沐英在后头统筹,这三个大宗师往黑石岛周围一撒,对面那帮年轻人连还手都还不了。
这仗确实没法打。
“行了。”朱圣保把裤腿从李景隆手里拽出来。
“我不上场。”
李景隆先是一愣,然后大喜过望,差点要从地上跳起来。
但紧接着朱圣保的下一句话就让三人的笑容凝固了。
“我不上场,但文正、文忠、沐英,辉祖、茂哥儿、汤小哥,他们六个上场。”
朱守谦重新低下头,李景隆的笑容也垮了。
大伯不上场固然是好消息,但他爹还在场上。
他爹朱文正,防守天下一绝,当年在洪都以两万兵力硬扛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扛了好几个月。
这种对手往对面一摆,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总归比大伯也在场要好——至少对面没有一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