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周文挥手让那名惊魂未定的女弟子先行歇息,自己则负手立于洞窟之中,目光在狼藉的地面上缓缓扫过,眉头紧锁。
钟玉瑶的叙述颠三倒四,夹杂了太多惊恐与混乱的情绪,但周文毕竟是在执事堂摸爬滚打了百年的老人,很快便从中剥离出了几条清晰的脉络。
赵康反叛,于背后捅死了袁岐。
童哲被炼制成了尸傀。
那唤作费靡的魔殿凶徒,被“陆前辈”一掌拍成了血雾。
而后,那陆前辈又用一尊古怪的漆黑小鼎,将赵康与另一名魔修耿尤连带着尸傀的联手一击尽数吞没。
最后,他放走了赵康,带着单衡,往阴风原的方向追击夺走活丹的蒯长老去了。
每一次叙述,都让周文的心往下沉一分。
对于赵康的反叛,他感到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隐约记得,十数年前,赵康曾托人向执事堂递交过一份调任的章程,言辞恳切,只求能调回山门,寻一处灵气尚可的闲职,以期勘破瓶颈。
赵康的年岁,周文是知晓的。
三百五十余岁,对于一名筑基后期修士而言,已是风中残烛,若再无突破,百年之内便要坐化。
可惜,当时经手此事的一位师兄,似乎并未体恤赵康这些年于凡云城当值的功劳,只当是寻常的调任请求,轻飘飘地便给拒了。
或许,正是那一次的失望,彻底斩断了他对宗门的最后一丝念想,才让蛊心魔殿的魔功有了可乘之机。
周文心中暗叹,这便是如今的太虚门。
派系倾轧,人人只顾自家利益,哪里还有人会去体恤一个寿元将尽、无甚背景的同门死活。
“【李师弟,你留在此处,照看好钟师侄与单师弟,等候戒律堂的师伯们前来处置】”
周文转头,对同行的一名执事沉声吩咐道。
那名李姓执事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单清,面露难色,但还是应了下来。
“【周叔,我们……】”
曾怀瑾看着周文,欲言又止。
“【我们……去阴风原】”
周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带着曾怀瑾与另一名执事,快步走出了洞窟,辨明方向后,便化作三道遁光,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两日后,阴风原边缘,一座名为“乔姥渡”的老城。
城墙由深青色的硫岩垒砌而成,高大而沧桑,城门口,几名身着统一制式铠甲的卫兵正对入城者进行着繁琐的盘查。
陆琯一身邋遢灰袍,气息收敛至极,只是那双眼睛过于平静,反倒让那名负责盘查的卫兵多打量了好几眼。
卫兵用一面铜镜在他身上照了照,镜面毫无反应,这才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跟在陆琯身后的单衡,则是老老实实地递上了自己的太虚门弟子令牌,那卫兵看了一眼,神色稍缓,倒也没多加为难。
踏入城中,一股混杂着药草、妖兽腥气与各色灵力波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上人流熙攘,往来者形形色色。
既有身着各宗门服饰、气息中正平和的道门修士,也有不少目光阴鸷、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血腥气的魔道中人。
甚至,陆琯还看到一名袒露着半边胸膛,身上纹着诡异魔纹的壮汉,与一名仙风道骨的老道在同一个摊位前为了一株灵草讨价还价,场面竟显得异常和谐。
“【此地……倒是奇特】”
陆琯看着这番景象,心中略感讶异。
“【前辈有所不知】”
单衡在一旁低声解释。
“【乔姥渡往西三百里,便是阴风原,再往西,便与魔域东侧的冥河水道接壤。两地修士往来还算频繁,久而久之,此城便成了两道修士默认的一处交易点,只要不在城中闹事,此地的监管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琯了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寻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他之所以放走赵康,并非心慈手软。
一个道心已碎的修士,留着,远比杀了他用处更大。
乌兰山脉这档子事一出,赵康势必会被太虚门除名通缉,为了活命,走投无路之下极有可能去投靠蛊心魔殿。
而他身上,早已被陆琯在不经意间附上了一只变异的棕褐色血心虫,此虫气息隐匿至极,极难发现。
届时赵康为求庇护,定会去寻蒯长老。
如此,活丹的下落便有了着落。
这便是他布下的“实招”。
若是赵康没有按此做法,或是中途死掉,亦或是直接躲藏起来,陆琯便只能动用“虚招”——凭借锁魂珠中麹道渊的残魂为引,自行锁定活丹的方位。
只是此法会消耗麹道渊本就不稳的魂体,依照麹老头现在的状态,陆琯说不好能不能再像先前那般简单。
单衡心急如焚,想要即刻出城去追踪,却被陆琯制止了。
“【不急】”
陆琯坐在客栈的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凡水,淡淡道。
“【阴风原那种地方,神识受限,冒然闯入,与无头苍蝇无异。先打探些消息再说】”
单衡无法,只得按捺住性子,出去打探消息。
一个时辰后,他面色古怪地回来了。
“【前辈……】”
单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蛊心魔殿……正在城中公开招揽人手】”
“【哦?】”
陆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千真万确!】”
单衡急忙道。
“【就在城西的‘风幡楼’,他们设下了据点,说是广纳天下豪杰,不问出身来历,只要修为在筑基初期以上,通过他们的考验,便可成为魔殿外围执事,待遇极为丰厚!甚至还传言,若有大功,可获赐魔功秘法!】”
陆琯闻言,放下了杯盏,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蛊心魔殿行事向来诡秘,如今却一反常态,如此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图谋定然不小。
联想到那枚被蒯姓长老夺走的“一气造化清丹”,一个念头在陆琯心中一闪而过。
活丹,乃是金丹真人为冲击元婴所备之物。
蛊心魔殿费尽心机夺取此丹,绝不可能是为了培养什么筑基修士。
唯一的可能,便是此丹将用在某位魔殿高层,甚至是那位久病未愈的金丹真人身上。
而如此兴师动众地招揽人手,很可能是在为后续的某件大事做准备。
或许,是守护那位高层炼化丹药?又或者,是以此丹为诱饵,图谋更大的阴谋?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蒯长老和那枚活丹,极有可能就在这乔姥渡,或者说,就在离此地不远的阴风原的某个魔殿据点之中。
“【走,去看看】”
陆琯站起身,语气平淡。
“【啊?前、前辈,我们……】”
单衡愣住了。
去看?那可是魔殿的据点!
他们一个太虚门弟子,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陆琯没有解释,只是瞟了他一眼。
单衡被那平静的目光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将所有疑问都堵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风幡楼,位于乔姥渡西侧一处颇为偏僻的角落,是一座通体漆黑的三层石楼,楼外没有任何招牌,只在屋檐下挂着一杆破旧的黑色幡旗,在风中无声地招展。
楼外,不少气息彪悍的修士正在徘徊观望,眼神中既有贪婪,也有警惕。
陆琯与单衡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不多时,石楼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黑袍、面容枯瘦的筑基中期修士走了出来,阴冷的目光遍及众人。
“【时辰已到,欲入我殿者,随我进来。丑话说在前头,考验有生死之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说罢,他便转身走入楼内。
人群骚动片刻,终究还是有七八名修士按捺不住诱惑,跟了进去。
陆琯脚步一动,也抬步跟上。
单衡脸色发白,咬了咬牙,也只能紧随其后。
一踏入楼内,光线骤然一暗,一股浓郁的血腥与阴煞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大堂内空空荡荡,只有几根石柱支撑着,那名黑袍修士站在大堂中央,冷冷地看着进来的九人。
“【第一关,很简单】”
黑袍修士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墨玉小碗。
“【这里有一碗‘化魔涎’,一人一滴,服下它,能安然无恙站着的,便算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