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会议,尘埃落定。
六位星主代表怀着各异的心思,相继离开了那座星辉流淌、帝威隐现的镇守使大殿。
摇光城外的星空码头再次热闹起来,一艘艘华贵或古朴的座驾,在短暂停留后,化作流光,投向各自星辰的方向。
来时或审视,或好奇,或矜持;去时,则大多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思量,与难以言喻的紧迫。
镇守使府深处,一方被单独辟出的静室。
四壁非金非玉,而是某种能吸收杂光、呈现纯粹幽暗的“星沉石”,地面铺着温润的“静心暖玉”,穹顶则模拟着最简单的夜幕,唯有点点星子,以北斗之形恒常悬照。
这里没有镇守大殿的恢弘肃穆,却更显幽深静谧,是徐凤年独处、推演、调息之所。
他并未端坐,只是负手立于室心,仰望着穹顶那模拟的北斗星图。
玄色法袍的衣角无风微动,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又仿佛与那冥冥中真实的北斗星辰,有着超越时空的感应。
会议上的杀伐果断,威压四方,此刻已尽数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平静,与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疲惫。
“帝尊。” 周文渊的声音,带着恭敬,自静室外小心传来,“六位星主已然送离。天枢紫胤真人临行前,留下此物,言是‘天枢星核一缕先天紫气’,或可助帝尊调理与紫微星力之感应。” 一道微光,托着一枚非金非玉、内蕴氤氲紫气的棱形晶体,穿过静室禁制,悬浮在徐凤年身侧。
徐凤年目光未动,只微微颔首,那紫气晶体便自行飞入他袖中。“紫胤……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
天枢为北斗之首,紫胤真人率先表态支持,意义非凡,这份“先天紫气”更是示好与投资。
至于其中是否还有更深层的考量与试探,徐凤年并不在意。
在绝对的力量与势前,些许心思,翻不起浪。
“其余几方,可有何异动?” 他问。
“回帝尊,暂无明确异动。天璇覆海大圣离去时,与麾下交谈,对调动星核本源之事,确有不忿,但更多的是忧心其中风险,倒未见有背叛之心。玉衡璇玑仙子行踪飘忽,已直接返回玉衡,其宗门‘月华仙宗’似在紧急筹备什么。天权墨翟先生对‘北斗封天镇魔大阵’兴趣浓厚,已传讯宗门,调集相关典籍与机关巧匠,不日将有一批墨家子弟前来开阳。天玑搬山老祖最为沉默,径直返回。瑶光凌霜剑尊离去时,剑气森然,曾驻足回望摇光城片刻,目光复杂,难以揣度。” 周文渊事无巨细,一一禀报。身为最早追随徐凤年的核心谋士,他深知情报细节的重要性。
“嗯。” 徐凤年目光依旧停留在星图上,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离去的流光,“意料之中。人心如水,各有曲折。惧风险者有之,疑实力者有之,怀旧怨者亦有之。无妨,只要三月之后,他们肯来,肯调动星核本源,便是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深渊议会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禀帝尊,自上次‘虚空掠食者’被灭,深渊议会明面上的侵扰确实少了。但据石岳将军从天麟传回密报,以及我们安插在几处边缘星域暗桩的反馈,深渊活动的痕迹并未减少,反而更加隐秘、分散。天麟古星接收炎阳仙朝遗产时,曾清理出数条疑似通往未知深渊裂隙的隐秘通道,皆被提前破坏或转移。另,开阳星内,近月来,有数起修士离奇失踪或入魔事件,虽被及时镇压,但追查下去,线索往往指向星海之外,或干脆断掉。似乎……有一股暗流,在试图从内部侵蚀、分化。” 周文渊声音带着凝重。
“暗流?” 徐凤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跳梁小丑,惯用伎俩。他们不敢正面来攻,便想从内部搅乱风雨,迟滞甚至破坏‘北斗封天镇魔大阵’的布置。传令下去,着石岳、炎烁,联合北斗卫与地炎宗,配合各星即将派来的代表,对开阳星及周边附属星域,进行一轮彻底清查,尤其是对地脉节点、灵气汇聚之处、以及往来客商。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凡有可疑,先囚后审。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
“是!” 周文渊肃然应命,随即又有些迟疑,“帝尊,如此力度,是否会引起各星代表及其随行人员不满?毕竟,他们中不少是各星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或许……”
“或许就有深渊的暗子,或者被收买利用的蠢货,对么?” 徐凤年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让周文渊心头一凛,“本座要的,是一个干净、稳固的后方,以应对三月后的大阵布置,以及之后必然到来的更大风浪。些许不满,与北斗存续相比,不值一提。若有谁因此跳出来,正好杀鸡儆猴。你且去办,一切后果,本座担着。”
“遵命!” 周文渊再无犹疑,领命而去。静室中,重归寂静。
徐凤年依旧仰望着星图,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模拟的星辰,投向了更加幽深、更加不可测的黑暗深处。
深渊议会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藏身阴影里的存在,最擅长的便是腐蚀人心,挑动内乱。
七星之间,本就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利益盘算,历史恩怨。
如今因他这“镇守使”之名与“烬”碎片之危,被强行捏合在一起,内部岂能没有裂痕?深渊只需轻轻一推,甚至只需散播些流言,制造些“意外”,便可能让这脆弱的联盟分崩离析。
“利益……人心……欲念……” 徐凤年轻声自语,眼中星辰生灭,仿佛在推演着无数的可能与变数。“说到底,不过是力量不足以碾压一切罢了。若本座此刻便有镇压星河、横扫深渊之力,又何须理会这些蝇营狗苟?”
他知道这只是假设。
修行之路,步步荆棘。
即便身负紫微传承,手握星辰帝令,要走通这条帝路,仍需披荆斩棘,直面一切明枪暗箭。
七星汇聚之力,是他现阶段撬动更大局面、稳固根基的关键一步。“北斗封天镇魔大阵”若能成功,不仅能镇压“烬”碎片,稳固北斗,更能借此调和七星本源,加深他与北斗星辰的联系,对他修为亦是极大的促进。
届时,他便真正拥有了撬动一方星域的底蕴,进可攻,退可守。
“三个月……” 徐凤年闭上双眼,《皇极经世书》在心中无声流转,与怀中星辰帝令共鸣,丝丝缕缕纯净的星辰之力跨越无尽虚空汇聚而来,滋养着他略有损耗的本源,同时也淬炼着他的神魂与肉身。“还需更强才行……”
就在徐凤年于静室闭关潜修,周文渊等人雷厉风行清查内部之时,北斗七星各处,暗流已然无声涌动。
玉衡星,月华仙宗深处,一片终年被清冷月华笼罩的秘境寒潭边。
璇玑仙子褪去了白日里的宫装,只着一袭素白纱衣,赤足立于冰冷的潭水之上,周身月华如水,将她衬托得不似凡尘中人。她望着潭水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黛眉微蹙。
“师尊,”一名容颜姣好、气质清冷的白衣少女悄然现身,躬身行礼,“宗门典籍库中,关于‘北斗封天镇魔大阵’的记载,均已整理完毕。只是……核心的那卷‘太阴镇魔篇’,已于三千年前的一场变故中遗失大半,残余部分亦多有残缺晦涩之处。若要参与布阵,调动玉衡星核本源,恐怕……” 少女迟疑了一下,“风险会比预想的更大。”
璇玑仙子幽幽一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本宗知晓。岂止我玉衡,七星传承皆有断绝,上古大阵岂是易与?那位徐镇守……野心不小,魄力亦足。只是,他将七星安危,亿万生灵性命,皆系于此阵,系于他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望向夜空那轮真实的明月,月光在她眼中泛起涟漪,“派人去‘潮音阁’,私下问问覆海道友的态度。再去联络瑶光的凌霜道友,他那柄剑,近来怕是愈发冰冷了。”
“是。” 白衣少女悄然退去。
璇玑仙子独自立于寒潭之上,良久,才低声自语:“紫微帝星……但愿你真能照亮北斗,而非引来……更大的毁灭。”
与此同时,瑶光星,万载寒渊之畔,一座完全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孤峰之巅。
凌霜剑尊盘膝坐于一块万载不化的寒玉之上,膝前横放着一柄通体晶莹、仿佛由最纯净的寒冰雕琢而成的长剑。
剑身无鞘,寒气四溢,将周围空气都冻出细密的冰晶。
他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一尊冰雕,唯有那双狭长冷冽的眼眸,偶尔开阖,有摄人心魄的剑光闪过。
“剑尊,”一名浑身包裹在白色裘皮中、只露出双眼的侍剑童子,在十丈外便不敢再近,伏地禀报,“开阳方面传来密报,镇守使已下令,对开阳及周边星域进行严查,手段……颇为酷烈。已有数位与各星有生意往来的客商被囚,几位散修因行踪可疑被搜魂。开阳本地,亦有些许怨言,但被北斗卫强行压下。”
凌霜剑尊眼眸未动,只是膝前冰剑,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周围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还有,”侍剑童子声音更低,“天璇的覆海大圣,玉衡的璇玑仙子,都派了心腹,秘密传来讯息,询问剑尊对三月后布阵,以及……对那位镇守使的真实看法。”
凌霜剑尊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棱相互摩擦,冰冷而生硬:“看法?他很强。杀伐果断,亦有大志。但,过刚。”
“那……我们该如何回复?” 侍剑童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回复。” 凌霜剑尊重新闭上双眼,“三月之后,自见分晓。若他真能统御七星,布成大阵,解我瑶光寒渊消退之患,瑶光自当奉其为尊。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膝前冰剑的轻鸣,骤然变得尖锐了一丝,仿佛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侍剑童子心头一寒,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孤峰之巅,再次只剩下凌霜剑尊与那柄冰剑,以及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万古寒风。
他心中所思,无人能知。
是对徐凤年过于强势手段的不满?
是对布阵风险的深深忧虑?
还是对那“紫微帝星”可能带来的不可测未来的忌惮?
或许,兼而有之。
天玑星,地心深处,一片完全由各种珍稀金属、灵矿构成的庞大地下宫殿中。
搬山老祖那如同金铁铸就的身躯,正浸泡在一池翻腾着暗金色液体的“金源灵液”中。
灵液不断冲刷着他的身躯,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响,仿佛在锤炼着一件神兵。
他双目紧闭,对身旁一位如同铁塔般、皮肤呈青黑色的壮汉的汇报,似乎毫无反应。
“……老祖,开阳那边清查得很紧,我们在那边的几条暗线,已经被拔掉了两条。剩下的,暂时蛰伏。另外,金石矿脉深处,近期又发现了几处新的‘邪金矿点’,侵蚀速度比上次更快。宗门几位擅长净化之术的长老,都已不堪重负。” 壮汉声音沉闷,带着忧虑。
搬山老祖依旧闭着眼,只是那池暗金色的灵液,翻滚的幅度略微加剧了些。
“老祖,那位徐镇守提出的‘北斗封天镇魔大阵’,或许真能解决矿脉邪气侵蚀的根本?” 壮汉试探着问。
良久,搬山老祖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如同两颗未经打磨的金刚石,坚硬而冷漠。“阵,要布。星核本源,可以调动。” 他的声音缓慢而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石砸落,“但天玑的根本,是这些矿脉。阵成之后,若邪气不清,反而加剧……” 他没有说完,但那池灵液骤然停止了翻滚,如同凝固的金铁,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壮汉心头一凛,明白了老祖的意思。
支持布阵,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威胁。但若布阵本身,或者布阵之后,损害了天玑的根本利益(矿脉),那么……
利益,永远是驱动这些雄霸一方巨头的最核心因素。忠诚、道义、大义,往往要排在后面。
类似的权衡、猜疑、暗中的串联与防备,在北斗其余几星,以不同形式,在不同层面,悄然上演。
徐凤年的强势崛起与铁腕手段,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北斗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之中,激起了层层波澜。支持者有之,观望者有之,暗中不满甚至谋划者,亦不会少。
深渊议会的阴影,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正悄然游走于这些波澜与裂隙之间。
它们或许无法直接对抗那位坐镇开阳、可引动星辰之力的紫微帝尊,但它们最擅长的,便是放大恐惧,挑动欲望,制造猜忌,在坚固的堡垒内部,寻找那最细微的裂痕。
开阳星,摇光城,镇守使府地心静室。
徐凤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星辉流转,仿佛看穿了石壁,看穿了星辰,看到了那无声涌动在北斗各处的暗流。
他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怒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这寂静的虚空听,“本座亦非求徒。但求力往一处使,共御外侮。若有人自甘为渊驱鱼,本座的剑,也并非只斩外敌。”
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上,点点星光汇聚,缓缓勾勒出一幅微缩的北斗七星图。
七星光芒流转,彼此牵引,却又隐隐有着各自的轨迹与晦涩之处。
“三个月……足够许多事情发酵,也足够许多跳梁小丑,自己露出尾巴了。” 徐凤年五指缓缓握拢,将那幅星光图攥入掌心,眸光冰冷而坚定。
“传令念安、石岳,天麟事务暂交可靠之人,速回开阳。北斗卫进入一级战备。通知墨翟先生,本座要见他,商议‘北斗封天镇魔大阵’细节。”
平静的声音,透过静室禁制传出。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即将被打破。暗流汹涌之下,星火已在悄然酝酿。
只待时机一到,便将燎原。
而徐凤年,这位新任的北斗镇守使,紫微帝星的传承者,已然做好了涤荡寰宇、镇压一切不服的准备。
帝路前行,从不平坦。
而这北斗七星,便是他踏上帝座的第一块基石,也将是他淬炼帝剑的第一座熔炉。
第一百四十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