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万民动容、热泪跪拜的报恩场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排、只为取他性命的大戏。
朱高煦沉默片刻,沉声再问:“你一心杀我,昨夜花船,为何再三叮嘱周奎,只下迷药,不取我性命,只做落水意外?”
“因为我欠你命。”
秦沧澜一字一顿,发自肺腑:“永乐二年浦口渡江,燕军大胜江岸,诸将尽数请命,屠戮依附建文的沿河船户,收缴所有民船,斩尽船首以绝后患。彼时年少的殿下,力排众议,驳回军令,赦数万底层船户活命,不夺渔船,不流放老小,给我们临水草根一条活路。”
“那日刀下留情,是真恩,大德之恩。我淮水万千底层船夫渔户,时至今日,依旧感念殿下仁善,这份恩情,我秦沧澜刻入骨血,不敢忘,也不想忘。所以我严令周奎,只下软筋迷药,不伤脏腑,不加酷刑,留你全尸,落水了结,仅此而已。”
话音陡然一转:“可朱家皇权,欠我漕帮满门血债!”
“殿下放生底层船户之后,朱棣忌惮漕帮一众船户心念建文,疑心我们聚众作乱,私自连通旧臣,绕开朝堂六部,下发绝密圣旨,清剿淮水上游漕帮嫡系七百二十三户!不分老少,不分妇孺,襁褓婴孩、垂暮老者,尽数斩杀!”
“我秦沧澜的发妻,未满七岁独子,堂上双亲,尽数死于那场皇权清缴血海之中!一夕之间,阖家覆灭!”
雾风卷起老者白发,眼底泪水终于滚落,半生隐忍,一朝崩塌:“我不恨你朱高煦!你悲悯苍生,善待百姓,是世间难得的良善王族。可你是朱棣最疼爱的嫡次子,是他放在心尖、倾力庇护的爱子!”
“我杀你,从不是为江南士族那百万金银、沿江码头地契!钱财不过是我用来安抚帮内贪利子弟、稳住帮内人心的筹码!我要借你的性命,剜朱棣心口一块肉,让他尝一尝阖家覆灭、至亲惨死之痛,偿我七百二十三户漕户亡魂血仇!”
这才是秦沧澜一切谋逆的本心。
不为富贵,不为权位,只为复仇。
朱高煦心神微震,此前种种疑点尽数贯通,心底五味杂陈。他征战半生,见过朝堂构陷,见过士族狠毒,却第一次见到这般两难之人:一边感念自己活命之恩,一边背负帝王造成的灭门血海,进退皆难。
“昨夜花船变局,你为何挺身护我?”朱高煦再问最后一问。
“因为我万万没算到,殿下全程装醉,暗藏防备,一身百战武力碾压全场,周奎顷刻身死,死无对证。”秦沧澜坦然认输,眼底只剩疲惫,“大局已败,我若顺势动手,麾下帮众尽数送死,漕帮万余无辜百姓,会被朱棣屠灭殆尽。我当即舍弃周奎这枚棋子,挺身护你,撕破副帮主独叛的说辞,洗白自身。”
他抬眸直视朱高煦,目光坦荡,毫无惧色,摊开全部底牌,静待裁决:“我赌殿下重情,念当年放生之恩,不会牵连漕帮无辜万人。事已至此,谋逆之心我有,弑主之计我定,罪责我认。殿下若是要追责,要杀人偿命,我秦沧澜一人领死,只求殿下,放过漕帮上万临水谋生的老小百姓,他们不知情,无罪过。”
雾色苍茫,二人彻底撕破温情假面,恩仇对立,生死一局,尽在此刻。
朱高煦垂眸不语,负手立于江岸,心底飞速博弈权衡,利弊清晰无比。
其一,秦沧澜虽主导杀局,却守住底线,禁止酷刑折磨,只求落水意外,不曾卑劣狠毒,心存善念;
其二,当年屠漕密旨,出自朱棣决断,并非自己下令,恩怨错位,他不该替父皇背负这笔血海仇债;
其三,千里淮水水系,尽数把控在漕帮手中,秦沧澜一死,漕帮立刻四分五裂,江南士族顺势接管水运,日后江南运兵、运粮、设伏,处处掣肘,北上北平之路,寸步难行;
其四,对比虚伪自私、祸乱天下的士林文官,秦沧澜护佑底层百姓,恩怨分明,品性远胜朝堂文人,可用,可信。
思虑既定,朱高煦抬眸,眸色清明通透,出声定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有三约,你若应允,昨夜白日所有谋逆旧事,一笔勾销。”
秦沧澜身子一僵,拱手躬身:“殿下请讲。”
朱高煦朗声开口,定下制衡盟约,公允通透,不偏不倚:
“第一约,白日渡口围杀、花船下药谋逆,所有过往,我朱高煦永不追责,过往恩怨,随风消散。”
“第二约,即刻斩断漕帮与江南七大士族所有往来,漕帮自此唯我号令,封锁江南水陆要道,阻断士族私兵、粮草、信使北上通路,制衡士林作乱。”
“第三约,此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不再追究漕帮上下任何一人罪责,上万船户船夫,安稳谋生,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朱高煦眸光微转,看向远处堤岸树影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腹黑玩味的淡笑,语气随性散漫,补上一句出人意料的话:“另外,我知你心底积恨十余年,血海怨气难消。你想泄愤出气,也并非无路可走。”
秦沧澜一愣,满目茫然:“殿下此话何意?”
“此番随行之人里,有东宫好圣孙,朱瞻基。”朱高煦负手轻笑,语气漫不经心,全然没有护着皇侄的意思,大方放权,“他身为皇长孙,坐拥朱家荣宠,替朱家当年皇权过错挨一顿打,理所应当。我给你权限,不限轻重,只管动手暴打他一顿,宣泄你们当年之恨,此事我保证,绝不追责,东宫、朝堂,无人敢问责漕帮。”
此言一出,江岸死寂。
秦沧澜浑身巨震,怔怔望着朱高煦,眼眶瞬间泛红,积压十余年无处安放、无处宣泄的憋屈恨意,在此刻彻底松动。
他恨朱棣,不敢忤逆汉王,不敢屠戮无辜船户,恨意常年内耗,日日煎熬,如今朱高煦直接破开规矩,放任他殴打朱家嫡系皇孙泄恨,这份通透、这份体恤,远超一纸盟约。
比起赦免死罪、保全漕帮,这份允许他正大光明泄愤的包容,才真正戳中他心底软肋。
“殿下……竟愿意容我泄此私恨?”秦沧澜嗓音哽咽,再无半分谋主城府,只剩满心动容,“那可是大明皇长孙,东宫储君首选,天下人人捧在手心的好圣孙!”
“朱家祖辈造的孽,后辈挨一顿打,天经地义。”朱高煦淡淡颔首,毫不在意,“我朱高煦说了算,尽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