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牙大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深褐色的兽色的兽皮帐帘垂在门口,把外面的天光和风都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亮线,在夯土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印记。帐顶中央的撑杆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把整座帐篷照成一种偏黄的暖色调。
加尔鲁什坐在帐内正中的矮桌后面,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只剩一层干掉的筋膜和几道牙印,但他还攥着,时不时用拇指在骨面上蹭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打断这段安静得发闷的时光。他的独眼半眯着,盯着帐帘那道缝隙透进来的光,目光没有焦点。肩甲上那几颗风干的狼牙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咔声。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稳住。塔莎弯腰钻进来,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深褐色的虎尾在身后绷直了,尾尖的毛发微微炸开。她走到矮桌前面站定,没等加尔鲁什开口,先把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往桌面上一拍。
“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今天凌晨确认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整理好的简报,“帝国南境军的主力从前线阵地出发了,约三万人,东侧和中段同时推进。队形拉开得不算太散,前锋推进速度快,后方辎重队跟得紧。动线笔直,没有分兵迂回的迹象,也没有试探性佯攻的痕迹。”
加尔鲁什把磨刀石往旁边推了一掌的距离,站起来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塔莎摊开的那张简易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箭头标记处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森白的犬齿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嘴角咧到一半又收了一点,变成一种混合了可算来了让我看看怎么打的表情。
“妈的,总算动了。”他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的肩膀比刚才更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撑开,把深色皮甲的肩带绷得更紧了一些。“三万人是吧?老子还以为他们要蹲到过年呢。”
塔莎没有理会加尔鲁什,顿了一下:“打头的旗号是南境军。”
加尔鲁什听完这句话,嘴角慢慢咧开了。森白的犬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冷光,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攥着骨头的那只手已经完全松开了,手掌握成拳,指节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南境军,那些憋了半个多没动弹的少爷兵,终于肯挪屁股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狮族特有的粗粝共鸣,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狮子。“来得好,我正嫌无聊呢。”
他把拳头在桌面上锤了一下,桌面上的油灯跳了两寸高又落回去。然后他看向塔莎,独眼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塔莎,你的人能看到他们后续还有多少?三万人只是开胃菜吧?”
“还在看。”塔莎说,语气比加尔鲁什冷静得多。她的虎尾从绷直的状态微微放下来了一些,但尾尖还在轻轻颤着。“从兵力调动规模来看,帝国这次进攻的规模不会太大,但既然是南境军主攻,他们后续很可能还有预备队。”
加尔鲁什把骨头从桌面上拨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正好,让他们来。血爪已经憋得够久了,再不打仗连刀都生锈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帐篷角落的方向。布鲁塔克坐在那里,背靠着撑杆,膝盖上横放着他那顶铁盔,两只手叠按在头盔顶面上。油灯的光只能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只深褐色的眼睛在光暗交界处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
塔莎也顺着加尔鲁什的目光看过去:“布鲁塔克,首领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布鲁塔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叠按在头盔顶面上的手松开,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瞬,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深灰色的锦囊。布料是粗织的麻,边角用深棕色的线缝了两道,封口处系着一根细皮绳,皮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锦囊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圈,但鼓鼓的,里面明显装了东西。油灯的光照在锦囊表面,能看到布料上有一道被反复触摸过的痕迹,从袋口延伸到袋底,像有人经常把它握在手里。
布鲁塔克把锦囊放在矮桌上,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首领走之前给我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石头在沙地上拖过,“她说,‘如果帝国动了,就打开它。’”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锦囊上移到布鲁塔克脸上,又从布鲁塔克脸上移回锦囊上。他没有伸手去碰,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塔莎。
塔莎往前走了一步,在桌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锦囊。她的虎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她伸手把锦囊拿起来,解开皮绳的活结。皮绳绕得很紧,她解了两下才完全松开。
她低头,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张纸。纸的质量一般,边角不太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面折了两折,她展开来的时候能听到纸张纤维被拉直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把纸面朝下铺在桌面上,一只手按着边角,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折痕压了一下,让纸面完全展平。
加尔鲁什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塔莎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布鲁塔克也从角落走过来了,他的步子很重,但落地的时候刻意放轻了,没有让地面震动。
纸面上的字写得不算工整,笔画偏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犹豫,脑子里想好了就直接落笔了。
“如果他们来了,引去蚀骨峡。”
第一行字就这一句。
下面隔了两行,接着写,字迹和第一行一样,笔压一致,没有停顿的痕迹。
“东侧防线外那片宽谷不是交战的合适位置。帝国有兵力优势,苍牙的优势在地形。蚀骨峡两边坡陡,入峡之后队伍拉长,前后不能相顾。只需要三成兵力在峡口正面接敌,三成从两翼包抄,剩下的四成封住峡口。等他们全部进峡之后,封口,断后,居高临下打。”
纸面上没有画地形图,没有标箭头,没有写时间节点,就是这几行字,干巴巴的几句话,像是写的人默认看的人不需要更多解释。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几行略小,像是纸面空间不够了,字挤在一起:
“记住,要吃的是人,不是地。人打没了,胜利自然就是我们的。”
加尔鲁什把这几行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直起身,独眼盯着纸面上“蚀骨峡”那三个字,像是在脑子里把那片地形的具体样貌翻出来过一遍。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质疑。
“又是诈败?又是诱敌深入?蚀骨峡的地形连瞎子都能看出来是个口袋阵。帝国那边虽然窝囊了点,但也不至于蠢到那种程度吧?看到那种地形还硬往里追?”
塔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纸条翻到背面,目光在纸背的内容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
“首领已经猜到了你会这么问。”塔莎说,然后把纸条背面转向加尔鲁什。
加尔鲁什伸手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独眼从纸面左端扫到右端,看完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速度比第一次慢,像是在脑子里面把每一句话都拆开了、碾碎了、重新组合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条放回桌面,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腹压着那道折痕。
“......这他妈是半个月前写的?”他伸手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一截,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服气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塔莎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但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自己怀里,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面朝着另外两个人。
“蚀骨峡确实很明显。”她开口了,语速不快,“如果帝国军是冷静地侦察、稳步推进、步步为营,他们一定不会追进去。但现在的情况是帝国那边憋了这么久才忍不住出击,他们想要的不是‘赶走苍牙的军队’,他们想要的是战果。”
她顿了一下,金色竖瞳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加尔鲁什和布鲁塔克:“他们需要一个能向上汇报的结果。‘我们击溃了苍牙的军队’,比‘我们吓跑了苍牙的军队’值钱得多。帝国军那边,尤其是南境军,他们更需要这个东西。所以他们看到苍牙的军队在撤退的时候,第一反应不会是‘这是陷阱’,而是‘机会来了’。”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抱在胸前。
布鲁塔克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矮桌侧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把维多利亚留下的内容从第一行默念到最后一行。然后他抬起眼,看了塔莎一眼,又看了加尔鲁什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石头摩擦般的低沉:“首领留下的计划,执行就好了。”
说完他就转过身,朝帐门口走了两步。他的步子沉重但稳,到帐帘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言帐篷里的加尔鲁什和塔莎:“我去准备铁颚的兵器。峡口封住之后需要远程火力压制。”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冷风从他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在门框上轻轻摆动了两下,然后垂定了。
加尔鲁什和塔莎留在帐内。加尔鲁什的独眼还盯着桌面上那张纸,但他没有再去读那几行字,而是看着纸面中央那道折痕。
塔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加尔鲁什,你是前锋。正面接敌的是你。如果帝国军真的追进来了,你必须在峡口顶住他们的冲击,给他们一种‘苍牙在溃退’的假象,把他们引进去。”
加尔鲁什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森白的犬齿:“放心。演戏而已,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哪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着。血爪的人也不是只会猛冲的傻子,撤得漂亮也是本事。”
塔莎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虎尾从绷直的状态慢慢放下来了,尾尖的毛发也恢复了原状。她弯腰把桌面上的纸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
她转身朝帐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加尔鲁什:“我去布置碎骨的人。两翼包抄的人手我来安排,峡口封口需要你的人配合。”
“可以。”加尔鲁什说,“你那边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血爪随时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