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政府工程市场主体信用信息共享管理办法》草案报上来那天,吴良友正在跟省财政厅的人扯皮一笔地质灾害防治资金的拨付进度。
林少虎把厚厚一沓草案放在他办公桌上,最上面是住建厅的呈报件,底下压着几十页的制度设计和系统对接方案。
吴良友扫了一眼封面,没急着翻,先把财政厅的事谈完。
等人都走了,他才把草案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逐行看。
方案写得扎实,工商、住建、人社、税务四个部门的数据接口设计得很细,每个字段的比对规则都列了清单。
吴良友用红笔在“跨省黑名单互认”那一条上画了个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先从邻省试。”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住建厅厅长签批栏的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得工工整整。
批完方案,他给刘敬打了个电话,让他带上老周女婿和丁处长儿子两个招标项目的卷宗来一趟。
刘敬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皮革公文包,拉链已经磨得发白,跟他的西装裤和黑皮鞋搭配在一起,显得有点不协调。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你这包该换了,督查室主任不能用个拉链都掉色的包去查人。”
刘敬笑了笑,把包放在茶几上:“旧包好用,里面的夹层多,办案子分类清楚。”
说着从包里抽出两个卷宗夹,一黄一蓝,放在吴良友面前。
黄皮卷宗是丁处长儿子在太平市中标环保工程的全套资料,蓝皮的是老周女婿在邻市审批中学体育馆项目的备案文件。
吴良友把两个卷宗翻开,并排放好,重点看招标文件里的“本地企业优先”条款。
两份文件他之前都看过不止一遍,但并排对照还是第一次。
逐字逐句读下来,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惊人——
两条“本地企业优先”条款的措辞几乎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从句式结构到断句方式,再到“在同等条件下”“可由招标人根据项目实际需求”“酌情优先考虑”这些规范性措辞,完全一样。
更关键的,这两份招标文件出自两个不同的市、两个不同的年份、两个不同的项目类型,一个是环保设备采购,一个是体育馆施工。
正常的招标文件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刘敬,这两份文件的原始电子稿查过没有?”
“查了。丁处长儿子的项目,招标文件电子稿是太平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存档的,文档属性里显示‘创建者’一栏为空。老周女婿的项目也一样,电子稿属性被抹掉了。技术科说,有人刻意删除了文档的作者信息。”
刘敬顿了一下,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张打印件,“但技术科从文档的修订记录里恢复了一部分痕迹。两份文件的原始底稿,用的都是同一套模板,模板名称叫‘政府工程招标文件通用模板V3.2’。这个模板最早是从省经委信息中心流出来的。”
省经委。
顾部长待过的地方。
吴良友的目光在“省经委信息中心”几个字上停了几秒。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白河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低垂的云层下缓缓移动。
“杨律师。”吴良友突然说出一个名字。
刘敬点头:“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杨律师当年在省经委待过,后来下海开律所,专门为政府工程企业服务。这套模板,大概率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不光是这两份招标文件,整个‘借壳重生’的操作规范,可能都是他一手设计出来的。他以律师身份做法律顾问,实际上是在帮这些人用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盯紧他。”
吴良友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那沓草案上,“但别动手。一个人暴露得越多,留下的线头就越多。杨律师现在以为自己在替顾部长收场,其实是在帮我们织网。”
刘敬把卷宗收起来,重新装回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了一句:“吴省长,您批的那句‘可能存在统一的法律顾问或幕后指使人’,省监察委已经立案了。他们这周要调几个人配合调查,其中有一个就是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评标专家库的。”
吴良友“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刘敬推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他心里却像敲了一记。
此后的半个月,吴良友把主要精力放在《信用信息共享管理办法》的试点落地上。
他选了两个市做试点:一个是青远市,作为“借壳重生”问题的发源地;另一个是太平市,作为顾部长关系网最集中的地方。
试点的节奏不算顺利。
青远市的基础好,老韩在那里盯着,系统数据比对工作推进得快。
太平市却推得艰难,市住建局几位负责人都以“系统升级需要时间”“数据安全要审慎”为由,反复拖。
林少虎去催了两次,回来汇报:“太平市那边说系统接口还没弄好,问能不能推迟一个月。”
吴良友当时正在审批一份矿业权出让方案,手上的笔没停:
“你跟他们说,不用搞了。试点范围明天就调整,太平市退出。让他们局长到省里来说明情况。”
林少虎愣了一下:“退出?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不给面子?”
吴良友抬起头笑了一下,“我给他们一个月的面子,他们给我一个月的拖拉。试点不等人。太平市的系统对接卡在哪,你我都清楚。他局长要是装糊涂,就让他到省政府来,在我办公室装。”
这话说完不到三天,太平市住建局长就带着三个副局长到省里来了。
局长姓方,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时眼睛总往窗外瞟。
吴良友没让他坐下,直接问:“系统接口为什么没搞好?”
方局长搓了搓手:“吴省长,我们局的信息中心人手少,光是日常维护就……”
“人手少,那就不要干了。”
吴良友打断他,“试点的事,我让青远市拿过去。太平市从明天起不再纳入试点。你们原有的黑名单企业数据,由省住建厅直接接管,跟你们局的系统脱钩。”
方局长的脸色变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三个字:“我尽快。”
吴良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方局长带来的汇报材料推回他面前:“回去把系统弄好。三天之内,我让省住建厅的人过去验收。验收不过,这个局长的位置你也不用坐了。”
方局长带着副局长们灰溜溜地走了。
林少虎站在门口,等人都走远了才低声说:“吴省长,方局长是顾部长提的人。”
吴良友放下茶杯,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所以更得让他知道,顾部长那棵树靠不住了。他要是聪明,三天之内把系统弄好,以后老老实实干活。他要是还想着给顾部长留后路,那太平市的系统就永远弄不好。”
林少虎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做了青椒肉丝面和一碗葱花汤。
吴良友坐在餐桌前吃面,王菊花在旁边剥蒜,一边剥一边说:“吴语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他下个月放假,要带李婷回来。你到时候别又开会不回来。”
吴良友吃了一口面,点点头:“下个月几号?”
“十五号。”
“行。我把那天的会推了。”
王菊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蒜,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菊花,你那个堂妹王菊香,是不是在太平市教育局工作?”
吴良友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王菊花一愣:“是啊,当教研员。怎么了?”
“太平市最近有个人要调走,教育系统空了一个副处岗位。她要是条件够,可以报名。不过,得她自己凭本事考。我不打招呼。”
王菊花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她去年就说想竞聘,但一直没机会。你真不打招呼?”
“不打。但我可以帮她分析一下竞聘条件,教她怎么准备材料。”
吴良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老吴家的人,不走后门,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王菊花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轻,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细纹。
窗外夜色渐深。
吴良友放下碗,走到阳台上透气。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里铺开,像一片光的海洋。
他知道,太平市只是一个缩影。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都在等一个信号——到底是继续跟着顾部长的人走,还是老老实实回到正轨上来。
他今天跟方局长说的那些话,用不了三天就会传遍整个太平市的干部圈子。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打草惊蛇,有时候比打死蛇更有用。
蛇受了惊,就会从洞里跑出来。跑出来的蛇,才看得清七寸在哪里。
手机震了。
沈红发来短信:“部里准备下月启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全国试点方案起草工作,需要你们省的制度文本和操作手册。方便的话,让人送一套过来,越全越好。”
吴良友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散了,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着,稀稀疏疏的,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