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
高小凤这丫头平时看着柔柔弱弱,说话都不带大声的,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骨子里那股倔劲儿跟她姐高小琴一模一样。苏晨和孟钰你一句我一句把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旁边高小琴还时不时插一句“小妹你以后当大老板了可别忘了我”,弥雅也端着碗在旁边跟着起哄说“到时候给我打套麻将战袍”,高小凤被这一圈人烘得脸上发烫,终于一咬牙,筷子往桌上一搁,小胸脯挺得笔直,用一种像是在入团宣誓的认真劲儿点了点头:“既然阿晨哥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
那模样,跟要上战场立军令状似的。
苏晨一看这架势,心里好笑又怕她压力太大,赶紧往回找补:“别别别,小凤,你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公司建起来肯定还要招别的设计师,你进去先跟着学,多看多做多问,等大学毕业了再说独当一面的事。这玩意儿就跟学开车一样,上来就让你上高速那是害你,先在驾校场地里把倒车入库练明白了再说。”
“好的阿晨哥。”高小凤听他这么一说,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脸上那层紧绷的红晕也退成了正常的羞赧,低头继续扒饭。
可苏晨心里想的,跟他嘴上说的,压根就不是一码事。
他嘴上说“别急、慢慢来、先学习”,脑子里已经把高小凤未来十年的路线图给画好了。他要的不是一家能赚钱的汉服公司,那玩意儿一年百来亿的市场规模,对他来说连根毛都算不上。他要的是把高小凤活生生打造成“国潮第一人”,一个能站在台前、让整个行业都跟着她跑的风向标。
任何一门潮流想要真正兴起,最关键的除了市场基础之外,还得有一个“龙头”。这龙头不是帮会里那种纹龙画虎的扛把子,而是能让人心服口服地跟着走的那个标杆人物。就好比说起流行音乐,大家会想到周董;说起电影市场,会想到那几个后来把票房天花板从十亿捅到五十亿的狠角色;说起网络文学,会想到当年在论坛上一天更一万字还把读者虐得死去活来的那些大神。这帮人名声有好有坏,但他们对行业的贡献是实打实的没有他们,就没有那个行业后来的规模和热度。
现在的华语乐坛是什么光景?内地、港台、新马,歌手一抓一大把,老牌天王天后们地位稳如泰山,可真正能写能唱、能带动整个产业往前跑的新生代,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周董现在还在宝岛被媒体叫“小天王”,离后来那个让整个亚洲都跟着他的节奏摇摆的“亚洲天王”,还差着好几张神专和一场场演唱会。但苏晨比谁都清楚,只要周董不走歪路,按照原本的轨迹走下去,未来那顶王冠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到现在都记得,周董在某个颁奖典礼上,当着台下所有韩流日流的面,拿着话筒一脸拽样地喊出那句:“什么韩流日流?华流才是最屌的!”
就那一嗓子,把“华流”两个字从概念变成了旗帜。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电影、电视剧、音乐、网文、偶像团体,整个华语文娱产业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烟花一样往亚洲各国蔓延,跟韩娱正面对狙,打得有来有回。那就是“龙头”的力量。一个标杆站起来,后面跟着的就是一整条产业链的爆发。
电影行业也一样。光头徐用一部小成本喜剧把中国电影市场从几亿的泥潭里拽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原来观众愿意花钱进电影院;战狼京用两部片子把票房天花板从十亿干到五十亿,直接给资本市场打了鸡血。这些人的电影你可以不喜欢,但你对行业的推动,没人能抹杀。
现在国内电影全年总票房才堪堪十个亿,说“五十亿”就跟说笑话一样,谁信谁傻。但正因为没人信,所以第一个做到的人,才会被写进历史。
汉服也一样。这个领域现在连“有”都算不上,更别提“龙头”了。高小凤没有前辈可以借鉴,没有成熟的市场可以依附,她一旦走出来,就是开派祖师爷。就算做得粗糙、有瑕疵,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从零到一,你行你上啊。而从一到一百的活儿,后来者自然会替她完成。
“自己人,长得好看,有热情,有想法。”苏晨在心里默默把高小凤的优势盘了一遍,越盘越觉得这事靠谱。天赋什么的,够用就行。这世上大部分伟大的事业,最初都不是由天赋最高的人开创的,而是由最先把脚迈出去的那个人干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高小琴吵着要给她妹当第一个模特,弥雅说那我要当第二个但得先给我做套能穿去麻将馆的,孟钰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连高小凤自己都忍不住弯了眼睛。苏晨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间烟火气,心说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然后他的手机就响了。
苏晨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安欣。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安欣这小子,自从上次在京州见面之后,得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他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靠窗的位置接起来:“喂,安欣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安欣的声音,语气跟他印象里不太一样。安欣这个人平时说话带着股京州男人特有的那股吊儿郎当的爽利劲儿,可今天这通电话一接通,苏晨就听出来了声音绷得很紧,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阿晨,你一个人吗?”
“嗯,怎么了?你等会儿啊,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苏晨心里一突,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收了大半。他朝餐桌那边的几个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接个电话,转身快步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书房里没人,窗帘拉着,台灯亮着一盏,光线暖黄而安静。
“说吧安欣哥,现在就我一个人。”
“安心出事了。”
“什么?”苏晨第一反应是没反应过来。安欣?安心?这俩名字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在说自己,可转念一想,安欣嘴里说的“安心”是另一个人。那个他在京州见过的、安欣的同事,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犯罪分子对抗起来却比男人还狠的女缉毒警。
他眉头立刻锁紧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安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然后他用一种极快的语速,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安心前天卧底破获了一起贩毒案。这案子涉案金额和毒品数量,几乎是国内缉毒史上数得着的大案。南德市缉毒局从半年前就开始布局,安心作为核心卧底,深入毒贩内部,九死一生,终于在前天收网,一举端掉了盘踞在边境多年的毛家贩毒集团,现场缴获的毒品和资金创了纪录。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毛家被端了,毛家的少爷毛杰跑掉了。毛杰背后的人暹罗那边的八面佛损失了上亿的货和一条经营多年的黄金通道,这笔账,他不算在警方头上,就算在安心头上。所以毛杰逃出去之后,很快纠集了残余势力,在安心从缉毒局回家的路上设了伏击。
“他们袭击了安心的车。”安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车被打成了筛子,两个护送她的便衣受了重伤,但安心……人不见了。现场有拖拽痕迹,应该是被带走了。”
苏晨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紧。安心被绑了。一个女缉毒警,落到一伙穷凶极恶的毒贩手里,后果是什么,不用任何人替他分析。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云省那边已经炸锅了,省厅直接下了死命令,要限期破案。但南德那地方你也知道,山高林密,边境线长,毒贩对那边的地形比自家后院还熟。人一旦被带出境,再想找回来,难度就……”安欣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苏晨沉默了两秒:“安欣哥,你是怎么知道的?昨天的事,就算公安系统内部通报再快,也不至于传到你那儿吧?”
“我们局跟南德那边是友好互助单位,之前安心来京州学习的时候,跟大家都处得特别好。这次她出了事,局里开会问谁愿意去云省支援,我第一个报的名。”安欣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我已经从局里出来了,正在往火车站赶。阿晨,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知道你在港岛和东南亚那边有些人脉。我想让你帮我弄一个国外身份,最好是东南亚那边的,能经得起查的那种。局里面虽然也会安排身份,但流程太慢了,我怕等不起。我想尽快过去,直接从边境摸进去,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安心救出来。”
苏晨听到这里,靠在书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叩响。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安欣要一个东南亚身份,这事对他来说不难,别说一个,十个都能弄出来。难的是安欣这个人他是个警察,不是特工,没有受过专门的渗透和反渗透训练,就这么一头扎进金三角那种地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他也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劝不住。安欣跟安心的关系,他在京州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种关系不是普通的同事情谊,是更深的东西。安心出了事,安欣不可能坐在京州等消息。
“好,身份的事我来安排。”苏晨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港岛那边我有朋友,东南亚的证件三天之内给你办好。你先去云省,到了南德之后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另外安欣哥,我多说一句别一个人往里冲。我知道你急,但你要是也折进去,那就真没人能救安心了。”
“我知道。”安欣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温度,“谢谢你阿晨。”
“谢个屁。安心也是我朋友。”
挂了电话,苏晨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书房里没动。窗外紫玉山庄的夜色很沉,院子里的地灯在草坪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想起安心在京州时跟他聊天的样子,那姑娘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一说到案子,那双眼睛里就跟烧了两团火似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一个人,现在落在一群毒贩手里。
苏晨闭了一下眼。他知道安心被带走,对方肯定不会是“干掉”那么简单。真要灭口,当场就动手了,没必要费劲把人绑走。绑走,说明对方要活口要么是拿她当筹码跟警方谈条件,要么是为了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要么就是单纯的报复,想让这个毁了他们生意的女人生不如死。不管是哪一种,时间拖得越长,安心的处境就越危险。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出港岛那边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港式口音的男声:“苏生?”
“阿鬼,帮我办件事。”苏晨的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跟他共事过的人都听得出来,“一个东南亚身份,要快,要经得起查。明天之前给我消息。”
“收到。什么用途?”
“救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阿鬼应了一声“明白”,就挂了。
苏晨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书房门,重新走回楼下。餐桌上的几个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高小琴正缠着弥雅问雅尔塔的事,高小凤在旁边小声补充说想去看那边的建筑风格,孟钰在收拾碗筷,见他下来,抬头问了一句:“谁的电话?你脸色不太好。”
“一个朋友出了点事。”苏晨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汤,仰头喝了一口,“我可能过几天要去趟云南。”
孟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苏晨点了点头。碗底最后那口汤,味道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