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8年六月初十,林登霍夫北界。
界沟其实早就不叫河了。它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从西北方向的丘陵里蜿蜒出来,在林登霍夫北境划出一道天然的弧线,然后向东消失在橡树林的深处。
河床底部铺着灰白色的鹅卵石和细沙,两岸是缓坡,坡上年深日久地堆积着腐土,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茅和菖蒲。春天雨水多时,沟底会渗出一线浑浊的积水,像一条懒得流不动的泥蛇;到了六月,太阳一烤,那点水很快就蒸干了,只剩下板结的土皮,上面裂着细密的纹路。
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足,沟底的茅草长得格外旺。北坡向阳,草色深绿,一层一层从沟底漫上来,一直铺到坡顶;南坡稍阴,草长得慢些,但胜在背风,早晨的露水重,草叶肥嫩。对于牛来说,南坡的草比北坡更适口。
二十多头牛就是在这个时候越界的。
领头的是一头黑色阉公牛,肩胛骨高耸,肚子滚圆,是诺德海姆子爵牧场里最好的种牛之一。它迈着慢腾腾的步子,甩着尾巴驱赶牛虻,带领身后的母牛和小牛犊,沿着界沟干涸的底部走到了南坡。没有障碍——界沟没有栅栏,没有界桩,只有一道土坎作为两家长久以来默认的分界线。土坎很矮,牛蹄子一迈就过去了。
消息是固定哨位的人送回来的。六月初十这天上午,驻守二号哨位的魏因透过了望管的陶管口,看见了那群牛。它们正在南坡啃草,二十多头,散成一片,黑色的脊背在绿草丛中时隐时现。牛群后面跟着两个牧童,都是十四五岁的诺德海姆佃农孩子,穿着褐色的粗麻衣裳,手里拿着柳条鞭,懒洋洋地坐在沟沿上。
魏没有用信号筒。这不是敌袭,甚至不算越界军事行动,但比巡逻队在沟沿上晃悠更严重——牛吃了草,就会拉粪,粪肥了地,地就熟了;熟了的地,人再跟着过来搭棚子住下,久而久之,这地方就成了他们的。
格哈德接到通报时,正在林登霍夫城堡的马厩里检查蹄铁。他今年四十三岁,中等身材,方脸,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服帖。他是林登霍夫本地的骑士出身,二十年前就跟着杨定军办事,后来杨定军搬回盛京,他把林登霍夫的日常管理接了过来。他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做事规矩,写信措辞比某些教士还严谨。
“多少头?”他问报信的远瞳队员。
“二十二。一个大公牛领头,其余是母牛和半大牛犊。两个牧童看着。”
“带人。六骑。备弓。”
格哈德回屋换了软甲。他没有穿锁子甲——太重,夏天闷热,对付牧童和牛群用不着——只在无袖的皮坎肩里面衬了一层软牛皮。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骑弓,这把弓用了十年,是两指厚的紫杉木做的,弦是牛筋绞的,保养得很好。箭袋里插着十二支箭,箭杆笔直,簇头是钝头的——杨定山交代过,赶牛用钝头箭,射地不射人。
六名远瞳队员已经在城堡院子里牵马等候。他们都是林登霍夫本地招募的,熟悉北边地形,马术好,其中三个是猎户出身,射箭准。格哈德没有选长矛——他怕误伤牛,牛是财产,打死了就成了报复的口实。
七匹马从城堡侧门出去,沿着北境的碎石小路跑了约莫两刻钟,到了界沟南岸。格哈德勒住马,让队员们散成扇形,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自己带着两个人直对牛群。
黑公牛正在南坡最肥的一片草场上低头啃草,忽然抬起头来。动物的直觉比人灵敏,它闻到了生人气味,耳朵竖了起来。格哈德在距离牛群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摘弓搭箭。
他没有瞄牛。他瞄的是牛群和牧童之间的空地。
弓弦响了一声,钝头箭带着呼啸扎进土坎前方的草皮里,箭簇吃土很深,尾羽还在嗡嗡颤动。紧接着,左右两侧的远瞳队员也各射了一箭,分别落在牛群的左前方和右前方。三箭成品字形,把牛群和牧童分隔开来。
黑公牛受惊了,猛地昂起头,鼻孔里喷着粗气。它身后的母牛开始骚动,小牛犊紧贴着母亲的身体。两个牧童从沟沿上跳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去抓牛的缰绳——那头大公牛的鼻子上系着一根麻绳。
格哈德抽出第二支箭,这次瞄的是牧童脚前的土坎。箭射出去,在距离牧童靴子不到两尺的地方扎进土里,溅起一小团干土块,打在牧童的小腿上。
牧童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发白,不敢再抓缰绳。另一个牧童已经吓得退到了沟沿下面。
格哈德把弓挂回马鞍上,策马上前。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步子稳,走到距牛群约十五步时停下。他用手势指挥两名队员从侧翼包抄,用马身把牛群往界沟北岸的方向挤。牛群开始移动,起初缓慢,然后加快,黑公牛不情不愿地甩着脑袋,但三匹马形成的压力让它不得不掉头,沿着原路跨过界沟的土坎,回到了北坡。
母牛和小牛犊跟着走。二十二头牛全部越过了界沟,回到了诺德海姆的地界上。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牛群没有受伤,牧童也没有受伤,只有草地上留下了杂乱的蹄印和一摊新鲜的牛粪。
两个牧童站在北坡,手足无措。他们不敢回去报告,也不敢再越过界沟来赶牛。
“在这儿等着。”格哈德对他们说,用的是阿勒曼尼方言,语气平淡,“告诉你们管家,就说林登霍夫的格哈德有话跟他说。让他到界沟来。”
说完,他让三个队员留在界沟南岸的高处,监视牛群不再回来;自己带着另外三人退到南坡下方,找了一棵橡树的树荫,下马休息。他从鞍袋里取出水壶和一块干面包,慢慢地嚼着,喝着水,等待。
太阳爬到中天的时候,北边传来马蹄声。
诺德海姆的管家来了。他叫冯·吕特斯,是子爵的远房表亲,四十来岁,瘦长脸,鹰钩鼻,穿着一件镶着兔毛领的深绿色羊毛长袍——六月天穿这个,说明他刚才是从城堡里急匆匆赶出来的,没顾得上换衣服。他身后跟着四个步兵,都穿着诺德海姆的红色罩袍,手持长矛,但没有披甲。
冯·吕特斯在界沟北岸勒住马,没有立刻越过土坎。他看了看南坡上的格哈德,又看了看格哈德身后的三名骑兵,再看了看界沟上方高处的三个远瞳队员。
“格哈德骑士,”他开了口,声音尖利,带着刻意的高傲,“你的箭差点射到我的牧童。”
“没有射到。”格哈德说,“射到了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冯·吕特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的牛越过了界沟,吃我们的草。”
“界沟以南是林登霍夫的地界,”格哈德纠正他,“草也是林登霍夫的草。牛吃我们的草,我们赶回去。规矩。”
“规矩?”冯·吕特斯提高了声调,“春天草场不足,北坡的草不够喂牲口。我们的牛只是找口吃的,这也要用箭来赶?”
“界线就是界线。”格哈德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站起来,牵过马缰,“如果你的牛缺草,可以来买,可以来租。越界吃草,不行。”
冯·吕特斯的脸涨红了。他当然知道“买”和“租”是什么意思——诺德海姆现在手头紧得很。子爵为了帮萨克森公爵垫付军需,去年冬天出了三十副铁甲和八十匹军马,公爵至今只还了一半。城堡的金库里,银币能数得清。
但他不能示弱。他身后四个步兵看着,远处碉楼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管家心里清楚,碉楼里也有人看着这场对峙。
“这块地本来就是争议之地,”冯·吕特斯换了个角度,“界沟是条干沟,没有界桩,没有契约。我们诺德海姆的先祖在这北坡放牧时,你们林登霍夫的女伯爵还没出生呢。”
格哈德没有跟他争论历史。他从马鞍侧面的皮筒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纸是盛京纸坊出品,厚实,不洇墨,上面用拉丁文和德文双语写着几行字。
“格哈德骑士,”他指了指自己胸甲上的纹章——那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玛蒂尔达授予他的管家骑士标记,“受林登霍夫女伯爵阁下委托,向你提出如下提议:界沟以南北坡,约五十亩荒地,女伯爵愿以三十枚银币购买,作为放牧缓冲之地。地界从界沟南沿算起,向南延伸至坡顶老橡树。即日起,该地归林登霍夫所有,你们诺德海姆的牧人可在该地放牧,但需按年缴纳草场租金,每头牛每年两枚铜币,由林登霍夫统一收取。”
冯·吕特斯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不是来吵架的,是来买地的。
他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两遍。三十枚银币,五十亩——这个价格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偏低的。坡地本身不值钱,因为斜,不好种粮,只能放羊放牛。但三十枚银币是现钱,对现在的诺德海姆来说,能解燃眉之急。
“三十枚...”他喃喃道。
“三十枚莱茵银币,成色九成,由盛京铸造。”格哈德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枚样品,抛过去,“可以当场验。”
冯·吕特斯接住银币,用牙齿咬了咬,又对着光看了看。银币正面铸着一个“盛”字,背面是年份和编号,边缘有细齿纹,含银量足,比市面上常见的掺铅银币重一些。
“我们还有条件。”冯·吕特斯把银币攥在手里,抬起头,眼神闪烁,“这三十枚是地的价钱。但地卖给你们之后,我们需要铁犁头——每年二十具,按你们盛京的公开市价,不能涨价,不能缺货。”
格哈德早就预料到这个附加条件。诺德海姆的石碉楼修好后,子爵把大部分铁料都用在军事上了,本地铁匠铺的产能下降,农具短缺。二十具铁犁头不是小数,按盛京市价,一具十二枚银币,二十具就是二百四十枚银币,但诺德海姆要的是“市价购买权”,不是白送。
“每年二十具,按盛京公开市价,现货现银,不赊账。”格哈德说,“但有一个前提:这二十具铁犁头,只能用于诺德海姆领地内的农耕,不得转售、不得熔铸兵器。如果发现铁犁头出现在公爵的军需清单上,交易立刻终止,草场租金也终止。”
冯·吕特斯犹豫了一下。子爵确实有过把买来的铁器熔了改做矛头的想法,但这不能写在脸上。
“...可以。”
“还有。”格哈德从皮筒里抽出第二张纸,这份更短,只有半页,“契约中必须写明:本次交易纯为土地与货物之买卖,不涉及任何效忠、从属、封臣义务或领土割让。林登霍夫购买该地后,该地仍属阿勒河谷盛京体系之民事财产,不构成对诺德海姆领主之任何封建权利之承认。”
这段话是杨保禄亲笔写的,由卡洛曼翻译成拉丁文,每个字都经过推敲。它的意思是:我买的是地,不是你的人情;你卖的是地,不是我的上级。咱们是商人做买卖,不是领主分封臣。
冯·吕特斯看着这段话,脸色变了几变。诺德海姆本来想借卖地的机会,在纸面上给林登霍夫一个“诺德海姆封臣购买争议领土”的名目,这样日后可以拿这个说事。但格哈德把这条路堵死了。
“这种条款...不太常见。”他试图争辩。
“这是林登霍夫的条件。”格哈德的声音很平,“接受,就签字。不接受,牛以后还是不能用箭赶。但地不会有人买,你们的牛还会继续饿肚子。”
冯·吕特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个步兵。他们站在界沟北岸,长矛拄着地,脸上没有表情。再远处,北坡上的碉楼隐约可见,灰色的石墙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子爵交代过:钱要尽快到手,地的事可以谈,但不能丢脸。
丢脸和丢钱之间,冯·吕特斯选择了后者。
“给我笔。”
格哈德递过一支鹅毛笔和一小瓶墨水。冯·吕特斯趴在马鞍上,在两份契约上签了字。一份是土地买卖契,三十枚银币换五十亩地;一份是铁犁头年供契,每年二十具,市价。两份契约的末尾都加上了格哈德坚持的那句话:纯为土地与货物交易,不涉及任何效忠或从属关系。
签完字,格哈德从马背上的皮箱里取出三十枚银币。银币用麻绳穿成三串,每串十枚,成色一致,叮当作响。他把三串银币递过去。
冯·吕特斯解开皮袋的绳口,把三串银币倒了进去。银币落在袋底,发出沉闷而清脆的碰撞声,像一场短暂的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格哈德把两份契约折好,一份交给冯·吕特斯,一份自己收进皮筒。然后他从界沟的土坎上迈过去——这一步很轻,靴底在土坎上蹭了一下,没有用力——站到了界沟以南的土地上。
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把草。草根带着一小块土,土里有细碎的鹅卵石,还有去年秋天落下的橡子壳。他把草根递给冯·吕特斯看。
“从刚才那一步起,”格哈德说,“这土是我们的了。你们的牛可以过来吃草,按规矩交租。但人过来,要先通报。”
冯·吕特斯的嘴抿成一条线。他把装银币的皮袋系紧,挂在马鞍上,然后勒转马头。
“二十具铁犁头,”他回头说,“秋天前要送到。第一年的。”
“送到巴塞尔代销点。”格哈德说,“你们自己去取。我们不进诺德海姆的城堡。”
冯·吕特斯没有再说话。他带着四个步兵和那两个牧童,沿着北坡的小路朝碉楼方向走去。皮袋里的银币随着马背的颠簸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像一串小小的铃铛。
格哈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冯·吕特斯的深绿色长袍在北坡的草丛中忽隐忽现,最后消失在通向碉楼方向的橡树林里。那四座——不,三座——石碉楼在树林的缝隙间闪了一下,像三只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眨了眨。
他转身,走回界沟南岸。六名远瞳队员已经聚了过来,七匹马在南坡上排成一列。格哈德从鞍袋里掏出一只木桩,上面用烙铁烙着新的编号:“林登霍夫·界南·四八”。他把木桩高高抡起,用力砸进界沟的土坎顶端。木桩入土很深,只露出半截桩头,上面的字对着北岸。
“分两个人,沿着坡顶到那棵老橡树,每隔二十步钉一根界桩。”格哈德对两名队员说,“桩上有编号,按顺序来。今天天黑前钉完。”
两名队员领命而去。格哈德又指着另外两人:“你们去坡下,把那五十亩地的范围走一遍,记下来哪里能放牧,哪里太陡不能用。画张草图,回林登霍夫交给女伯爵过目。”
剩下两名队员跟着他,沿着新划定的地界慢慢向南巡视。六月的阳光把草晒得发烫,蟋蟀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南坡的尽头,那棵老橡树独自矗立在坡顶上,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干上刻着一道旧痕——那是几十年前某个猎人留下的记号,现在成了新地界的终点。
格哈德骑到橡树下,勒住马。从这里往北看,界沟像一条浅灰色的带子,横亘在绿色的大地上;再远一些,三座石碉楼变成了三个小小的方块,烟囱里没有烟,安静得像三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碉楼的射击孔里,可能正有人用眼睛盯着这边。
他伸手摸了摸老橡树的树皮。树皮皴裂,带着一股潮湿的木质气息。树下有一圈稀疏的草,被树荫遮了阳光,长得不高,但很嫩,正是牛爱吃的。
“好地。”他对身边的队员说。
队员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丘陵上野蔷薇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碉楼方向飘来的,也许是新砌的石灰,也许是铁甲上的防锈油。
格哈德从树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界沟的方向。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沟底的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又滚了两下,停住了。这个落点,正好在界沟的中心线上。
他调转马头,朝林登霍夫城堡的方向走去。新收的地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五十亩,不大,但每一寸都是花了三十枚银币买来的,每一寸都钉了木桩,标了号,记了账。远处的碉楼没有动静,但格哈德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像三颗被埋进土里的牙齿,等着有一天被什么东西撬出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根界桩钉好了。十七根木桩从界沟南沿一直排到老橡树下,像一排沉默的士兵,站在这片新买过来的荒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