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山用残躯与疯魔般的意志,在城墙缺口处铸起了一道短暂却坚不可摧的血肉堤坝。但那堤坝,正在被源源不绝、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黑鳞卫,以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冲刷、侵蚀、消磨。每一声斧刃入肉的闷响,每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每一声濒死的怒吼或哀嚎,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能看见缺口处惨状的守军心头。绝望,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主城楼方向的烈焰仍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林枫生死未卜。阿九昏迷不醒。沐清音为抵挡炎刹那一记“焚城斩”而耗尽心力,此刻正被潮汐神殿修士拼死救护,气息奄奄。石猛在后方平台,眼睁睁看着岩山陷入绝境,目眦欲裂,却因重伤和距离无法驰援,只能用嘶哑的喉咙发出无用的咆哮。荆不知潜伏在何处阴影,或许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或许已倒在某个角落。城墙上其他段落,守军们同样在与攀爬上来的赤牙卫、与不时溅射而来的龙息余烬、与内心深处不断滋长的恐惧,进行着殊死搏斗。整座曙光城,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被打得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每一块木板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就在这至暗时刻,就在所有人以为那道缺口即将彻底失守、黑潮将席卷全城之际——
“嗡……嗡嗡嗡……”
一阵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最深处的奇异嗡鸣,开始隐隐响起。起初极其微弱,混杂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渐渐地,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韵律的震颤,如同沉睡的巨人,正从悠长的梦境中,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开始发出不满而沉重的呼吸。
大地,在震颤。
不是之前战争亚龙撞击或火龙俯冲带来的那种剧烈的、破坏性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仿佛整片土地本身都在酝酿着某种庞大力量的、有节奏的脉动。这脉动透过城墙的根基,透过众人脚下的砖石泥土,清晰无比地传递上来,让每一个站立其上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怎么回事?” “地……地在动!” 交战双方,都有不少人察觉到了这异样的震颤,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惊疑不定地看向脚下。
就在这时,阵眼核心处,那个一直被烈焰与黑烟笼罩、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异变陡生!
“噗——!”
苏月如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不再是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暗金与冰蓝色泽,混杂着细碎的、仿佛冰晶与沙砾的颗粒!她的七窍之中,都开始渗出血丝,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网,眼神涣散,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但她的双手,却依旧如同焊死一般,死死按在身前那面由她提前刻画、此刻正疯狂抽取地脉之力、光芒乱闪、几乎要崩溃的复杂阵盘之上!
她在强行催动!以自身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和魂魄为引,以阵盘为媒介,疯狂地沟通、引导、乃至是“鞭挞”着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那沉寂了万古的、属于“息壤”所代表的、厚重无匹的大地本源之力!她在启动林枫与她商议过的、理论上存在、却从未真正实践、也未曾预料到需要在这种绝境下启动的——曙光城护城大阵第二重变化:
“地脉共鸣!”
这个阵法,已超出了单纯防御或攻击的范畴。它旨在短暂地、强行地,将曙光城所在的这片区域的地脉之力“唤醒”、“共鸣”、“具现化”,使之成为守护城池、攻击敌人的一部分。其原理复杂到极致,对主持者的阵法造诣、灵力修为、精神强度,尤其是与大地之力的亲和度,要求都苛刻到变态。更可怕的是,强行催动如此庞大的地脉之力,引发的反噬也必然恐怖无比。苏月如之前一直不敢轻用,不仅是因为自身状态,更是担心一旦失控,未伤敌,先伤己,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地质灾难。
但此刻,城墙已破,岩山将陨,黑潮入城在即……她已没有选择!哪怕是以生命为燃料,以魂魄为祭品,她也必须点燃这最后、也可能是唯一能扭转战局的——希望之火!
“呃啊啊啊——!!!”
苏月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不屈意志的尖啸,十指因用力而深深抠进坚硬的阵盘之中,指甲崩裂翻起,鲜血淋漓。她强行将最后一口本命精元,连同破碎的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木灵生机,狠狠压入阵盘核心!
“地脉——共鸣!起!!!”
随着她这声耗尽生命的嘶喊,阵盘上最后一道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那光芒顺着预先埋设在地下的、与城墙根基、誓言之井、乃至更远处荒野地脉隐约相连的无数阵纹脉络,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蔓延、引爆!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震动,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惊天动地的、仿佛整片大地都要翻转过来的恐怖轰鸣!以曙光城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土地,如同沸腾的粥锅,剧烈地翻滚、隆起、塌陷!无数道粗大如蟒、闪烁着土黄色光泽的“地脉灵光”,如同被惊醒的巨龙,从地下破土而出,疯狂地扭动、窜升!
“噗!噗!噗!噗!噗!”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到极致的、仿佛千万根巨锥同时破土而出的恐怖声响!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在曙光城外,尤其是城墙缺口附近、黑鳞卫最密集的区域,以及那两头仍在肆虐的战争亚龙脚下,大地如同变成了狂暴的刺猬背部,骤然刺出了无数根粗大、尖锐、闪烁着冰冷岩石光泽、顶端甚至隐隐有金属寒芒的——
巨型地刺!
这些地刺长短不一,短的数尺,长的竟达数丈,粗如梁柱!它们毫无规律地、疯狂地从地下暴起,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有的从黑鳞卫队列中央猛然刺出,将数名猝不及防的黑鳞卫连同他们的坐骑(如果有)一起,如同糖葫芦般贯穿,高高挑起!有的在战争亚龙迈步的落脚点骤然突起,狠狠刺入它们相对柔软的脚掌、腹部,甚至从下而上,刺入一头亚龙因低头撞击而暴露的脖颈下方,引发了凄厉无比的惨嚎和疯狂的挣扎!有的则如同最恶毒的陷阱,在赤牙卫攀爬的云梯下方、在攻城器械的底座下猛然刺出,将云梯掀翻,将器械顶得四分五裂!
地刺的突袭,来得毫无征兆,狂暴而致命!刹那间,原本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滞!缺口外,正准备涌入的黑鳞卫先锋,被数根突兀刺出的巨大地刺硬生生挡住了去路,甚至被穿死了十余人,阵型大乱!那两头战争亚龙,一头被刺穿了脚掌,痛苦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御龙宗修士甩飞;另一头脖颈被刺,虽然未能致命,却也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轻易靠近城墙。更远处,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锋的赤牙卫方阵,也因脚下突然冒出的地刺而陷入混乱,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地……地刺!是阵法!我们的阵法!!” 缺口内侧,正在与岩山残部血战的少数黑鳞卫,也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几乎贴着他们后背刺出的地刺惊呆了,攻势顿时散乱。
岩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残斧横扫,劈翻了面前一个因惊骇而分神的黑鳞卫,独眼死死盯着外面那如同石林般突然耸立的恐怖景象,又猛地回头,望向阵眼方向,看到了那个在土黄色光芒中剧烈颤抖、七窍溢血、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溃的纤细身影。
“苏军师……” 岩山喉咙哽住,虎目含泪。他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救命的攻击,意味着什么代价。
“是地脉阵法!苏军师启动了地脉共鸣!”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绝处逢生的狂喜与对苏月如的担忧,如同冰火交织,冲击着他们的心灵。士气,如同被狠狠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反弹!
“杀!杀光这些杂种!别辜负了苏军师!” 各处城墙,响起了更加疯狂的怒吼,守军们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开始更加凶狠地反击攀爬上来的敌人。
然而,阵眼处的景象,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心都沉到了谷底。
苏月如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得更加厉害。她喷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个阵盘和前襟。那土黄色的地脉灵光,虽然依旧在从地下疯狂涌出,凝聚成地刺攻击敌人,但其光芒却开始变得明灭不定,流转滞涩,仿佛失去了稳定的引导,随时可能失控暴走,甚至反噬己方。苏月如的意识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是凭借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死死撑着。
强行催动超出自身极限的阵法,尤其是沟通狂暴地脉的“地脉共鸣”,带来的反噬是毁灭性的。她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撕裂,魂魄仿佛都要被那狂暴的地脉之力同化、撕碎!她能感觉到,自己就像一根被点燃两端的蜡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直至……彻底化为灰烬。
“不……不能停……停下就前功尽弃……岩山他们……” 她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模糊的念头,用尽最后力气,试图稳住阵盘,引导地脉之力。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一片,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阵盘光芒即将彻底黯淡、地刺攻击即将停止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尚未散尽的烈焰与烟尘,出现在了阵眼核心!是林枫!他身上的旧布衣多处焦黑破碎,脸颊、手臂上带着新鲜的灼伤和擦痕,嘴角也挂着血丝,显然在主城楼的火海中经历了凶险,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步伐依旧沉稳。
他一眼就看出了苏月如的境况——油尽灯枯,强弩之末,随时可能被阵法反噬吞噬,魂飞魄散!也看到了那地脉灵光的紊乱与即将失控的征兆。
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说一句话。林枫一个箭步冲到苏月如身边,在后者涣散的目光注视下,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扶她,也不是去碰触那危险的阵盘,而是——
他一把扯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根简陋的、串着铁教头旧匕首的皮绳,但匕首并未落下。他的手指,以快得看不清的动作,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潮汐石!
那枚得自黑水泽、与四钥共鸣、作为护城大阵核心之一、此刻光芒也因能量过度抽取而显得有些黯淡的、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他一直贴身携带,以自身温养,与其联系最为紧密。
林枫没有丝毫犹豫,用那只沾着血污和烟灰、却异常稳定的手,一把抓住了苏月如那只按在阵盘上、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此刻因剧痛和脱力而不断痉挛的手!然后,他将那枚温润中带着刺骨冰寒的潮汐石,狠狠地、用力地,塞进了苏月如冰冷僵硬的掌心之中!并用自己另一只手,死死覆盖、握紧!
“呃!” 苏月如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潮汐石入手冰凉,但其中蕴含的、浩瀚如海的潮汐本源之力,以及林枫通过手掌传递而来的、那独特而坚韧的、能同时容纳并初步调和四钥之力的灵力与意志,如同两道狂暴却带着生机的洪流,顺着她几乎枯竭的经脉,狠狠冲入她的体内!
“唔——!” 林枫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强行将自身灵力与潮汐石之力,渡入一个濒临崩溃、经脉尽碎的人体内,还要试图引导其与狂暴的地脉之力产生共鸣,这无异于将自己也置于刀山火海之中!他清晰地感受到苏月如体内那惨不忍睹的伤势,感受到地脉之力的狂暴与反噬,也感受到潮汐石之力与地脉之力的本能冲突。剧痛、混乱、撕裂感,同样冲击着他的身体与灵魂。
但他咬紧牙关,眼神狠厉,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一点——引导、稳定、共鸣!
“苏月如!听着!” 林枫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直接炸响在苏月如濒临混沌的识海深处,“用我的灵力为桥!以潮汐石为锚!别管地脉多狂暴,抓住它!就像你在推演阵图时,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就像你教孩子们写字时,握住他们颤抖的手!”
“这座城,需要这道阵!岩山,需要这道阵!所有人,都需要这道阵!”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一起——把它立起来!!”
话音落下,林枫不再多言,只是将自身那混合了四钥微光、并不庞大却异常坚韧纯净的灵力,连同潮汐石中引动的浩瀚潮汐之力,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灌注进苏月如的掌心,也灌注进她那与阵盘、与大地紧密相连的破碎身躯与魂魄之中。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了。
苏月如那涣散的眼眸,猛然间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那光芒如同狂风暴雨中重新点燃的、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烛火。林枫的灵力与意志,像是一根坚韧无比的丝线,将她即将飘散的魂魄重新“拴”回了这具残破的躯壳。潮汐石那温润浩瀚、包容万象的力量,则如同一剂强效的镇静剂与粘合剂,暂时稳住了她体内暴走的伤势与混乱的灵力,也以其“水”之柔韧与渗透,开始尝试“浸润”、“安抚”那狂暴的、属于“土”的地脉之力。
“地脉……潮汐……土……水……相克……亦能相生……”
一个模糊的、源自阵法本能的明悟,在苏月如几乎停滞的思维中闪过。她不再试图以蛮力“驾驭”地脉,而是开始尝试,以林枫渡入的、带有潮汐石特性的灵力为引,以自身残存的、对大地阵法的深刻理解为基,去“引导”、“共鸣”、“调和”那狂暴的地脉之力。
她反手,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握住了林枫塞入她掌心的潮汐石,也握住了林枫覆盖其上的、温暖而有力的手。仿佛抓住了溺水前最后的浮木,也仿佛握住了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誓言。
两人的灵力,在这一刻,透过潮汐石与紧握的双手,产生了奇异的交融与共鸣。林枫的灵力中,那四钥的微光与潮汐石的力量交织;苏月如的残存灵力中,则带着她对大地阵法的理解与烙印。两股性质不同、却在此刻目标完全一致的灵力,如同两道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开始共同引导、催动那庞大的阵盘,也共同沟通、安抚、引导着地下那狂暴的地脉灵光。
“嗡——!!!”
阵盘上,原本明灭不定的土黄色光芒,骤然稳定、大盛!而且,那光芒之中,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淡蓝色的、属于潮汐之力的水润光泽!土黄与淡蓝交织,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定、更加玄奥、生生不息的流转韵律!
紧接着,城外大地的震颤与地刺的暴起,也发生了变化!
“隆隆隆……”
地刺不再是无序地、狂暴地胡乱刺出。它们开始有了“节奏”,有了“目标”。在缺口外,地刺如同拥有生命的城墙,层层叠叠,交错生长,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原本的城墙缺口之外,又“垒”起了一道歪歪扭扭、却高达数丈、布满了锋利尖刺的——岩石屏障! 虽然不是真正的城墙,却有效地将后续的黑鳞卫与缺口隔绝开来,为岩山和残余守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在更远处,地刺的刺出也变得更有针对性。专挑黑鳞卫、赤牙卫集结密集处,专攻战争亚龙的关节、伤口、落脚点。甚至有几根特别粗大的地刺,如同拥有灵性般,追着那两头受伤亚龙移动,逼得它们连连后退,阵脚大乱。地脉之力与潮汐之力的微弱共鸣,似乎让这“地脉共鸣”阵法,多了一丝“柔韧”与“灵动”,少了一份“狂暴”与“不可控”。
战场形势,再次为之一变!曙光城摇摇欲坠的防线,因为这突然稳固并得到强化的“地脉共鸣”大阵,竟然奇迹般地,又暂时挺住了!而且,开始对攻城的御龙宗大军,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持续的杀伤与迟滞!
阵眼处,林枫与苏月如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共同握着那枚光芒流转的潮汐石,按在光芒大盛的阵盘之上。他们的脸色都苍白如纸,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嘴角都有鲜血不断溢出。显然,共同支撑这强化的“地脉共鸣”,对两人都是极大的负担,是在透支生命与灵魂。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此刻,异常明亮,异常坚定,也异常……相似。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一切赌注押上、只为守护身后之物的、纯粹的决绝。
银蓝与土黄交织的光芒,映照着他们染血而沉静的脸庞,也映照着他们紧握的、仿佛永远不会分开的手。这一刻,阵法是桥,灵力是弦,生命是火,而他们,是共同奏响这绝境反击乐章的唯一——执笔者,与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