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帐篷立在营地正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足足三倍。
牛皮鞣制的帐面厚实挡风,但此刻里面点着的六盆炭火,却让空气闷热得让人心烦。烟气混着松脂燃烧的味道,还有每个人身上带来的、白日里厮杀和劳作后未能完全洗净的血腥与汗味,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长条木桌是临时拼凑的,木板粗糙,边角还带着树皮。桌面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用硝制过的兽皮绘制的地形图,线条粗犷,标注着龙脊平原、龙骸山脉、已知的几处水源,以及用朱砂圈出的、代表潜在威胁的区域。
桌子两侧,坐着决定这座尚未诞生的城市命运的人们。
左侧上首,是岩山。
荒石堡主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即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裸露的右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他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身体前倾,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沿,手背青筋暴起,仿佛随时可能将这临时拼凑的桌子按碎。他的脸膛被炭火映得发红,浓密的眉毛下,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帐内众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焦躁和不耐烦。
挨着他坐的,是几位荒石堡的核心战将。都是相似的体魄,相似的沉默,像几块被投进火里的岩石,闷着,却内里滚烫。
右侧上首,是沐清音。
潮汐神殿的前圣女,如今实质上的领袖。她换下了白日里沾满血污的戎装,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袍,只在袖口和领口绣着淡蓝色的水波纹。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容平静,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她并不轻松的心境。她带来的几位潮汐神殿长老和将领坐在她身后,气质明显不同,更沉静,更内敛,却也隐隐透着一种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苏月如坐在林枫的右手边,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算符和阵图的草纸,指尖沾着墨迹,眉头微蹙,时不时在地图上添加或修改一些微小的标注。石猛坐在林枫左手边,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点发直,盯着炭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显然对这种需要“动脑子”的场合很不适应。荆坐在阴影里,靠近帐门的位置,仿佛随时可以融入黑暗消失。他换下了染血的夜行衣,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袍,空荡荡的左袖用一根皮绳扎住,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沉默地观察着帐内每一个人。
阿九没有坐在桌边。
她蜷缩在帐篷角落的一个垫子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自从白日里完全龙化、撕裂那头亚龙后,她就一直这样,很少说话,刻意避开人群的视线。只有偶尔从发丝缝隙里透出的、那双已彻底变为熔金色的竖瞳,提醒着人们她体内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林枫坐在主位。
他换下了破损的战甲,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线条坚实的小臂。白日里龙化反噬留下的暗红色纹路还未完全消退,从手腕蔓延到手背,像是皮肤下流淌着灼热的岩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低垂,看着摊在面前的地图。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很普通的匕首,铁质刀身,木制刀柄,刃口甚至有些磨损。是白日里从一个战死的年轻战士身上找到的,唯一遗物。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此刻,林枫正用这把匕首的刀尖,轻轻地在桌面边缘——不是地图上——刻画着什么。
刀尖划过粗糙的木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
刻得很慢,很深。
“人都齐了。”
开口的是岩山,声音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打破了帐内压抑的沉默。他没有看林枫,而是盯着地图,手指猛地戳在代表御龙宗总部所在的“镇龙山”区域,力量之大,让厚实的兽皮地图都凹陷下去。
“磨蹭半天了,说正事。”岩山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枫脸上,“城,怎么建?仗,怎么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老子听着烦。”
他的直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沐清音微微抬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岩山堡主,建城与打仗并非一事。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曙光城选址已定,当优先完善防御,疏通水源,囤积粮草,安置伤员与妇孺。待根基稳固,再图进取。”
“稳固根基?”岩山嗤笑一声,身体更向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沐殿主,你是被海风吹傻了,还是被那些长虫吓破了胆?稳固?等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垒好城墙,挖好水沟,御龙宗的杂种早就集结大军,把咱们连锅端了!”
他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龙脊平原划向镇龙山:“打仗,讲的就是个快!趁他们现在被咱们打懵了,还没缓过气,老子带荒石堡的儿郎,直插他老巢!砸烂他的镇龙殿!擒贼先擒王,懂不懂?”
“岩山堡主勇武,清音佩服。”沐清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稍稍加快,“但请问,荒石堡精锐,如何穿越御龙宗控制的七州二十一郡?沿途补给何来?情报支援谁做?即便侥幸兵临镇龙山,面对经营万年的护山大阵、数以万计的黑鳞卫、可能驻守的龙将甚至真正的龙族,荒石堡儿郎,有多少把握破阵?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林枫面前的地图,手指虚点几处:“反观此地,龙脊平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已初具规模,有守墓人提供的地下岩窟可作退路,若得海路接应,进可攻,退可守。当以此地为基,联结东海、西域、南山、北境所有反抗力量,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
“长久?”岩山猛地一拍桌子,轰然巨响,炭火盆里的灰烬都被震得扬了起来,“老子要的就是立刻!马上!老子等不了什么‘长久’!荒石堡的汉子,死在冲锋路上的,比老死在床上的光荣一百倍!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呸!那是懦夫!”
“堡主!”一位潮汐神殿的长老忍不住开口,脸色涨红,“殿主乃是为大局着想!逞一时血勇,葬送的是所有人的性命和希望!”
“放屁!”岩山身后一个战将霍然站起,声如洪钟,“怕死就别来打仗!回家奶孩子去!”
“你说什么?!”潮汐神殿这边也站起几人,手按上了兵器。
帐内的空气瞬间绷紧,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度。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地上。双方怒目而视,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荒石堡那边是毫不掩饰的暴烈怒气,潮汐神殿这边则是压抑的屈辱和愤慨。
石猛也坐直了身体,手摸向了靠在腿边的战斧柄,眼神警惕地来回扫视。
苏月如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又看了看依旧低着头、用匕首刻桌子的林枫,眉头蹙得更紧。
荆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角落里,阿九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够了。”
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即将燃爆的火药桶上。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林枫。
他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他手里的匕首停了下来,刀尖还嵌在木头里。
他看向站起来的双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坐下。”
没有命令的语气,只是陈述。
但荒石堡的战将看了看岩山,岩山铁青着脸,重重哼了一声,挥了挥手。那战将咬咬牙,坐了回去。潮汐神殿这边,沐清音轻轻抬手示意,几位长老也愤愤不平地坐下,胸膛仍在起伏。
林枫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握着匕首,继续刻。
沙沙……沙沙……
刀尖摩擦木头的声音,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刻的似乎不是什么具体的图形,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深深浅浅,交错纵横,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又像是一片被反复耕耘却依旧贫瘠的土地。
岩山盯着他,眼神里的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出来。他忍了又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林尊主,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打,是守,给句痛快话!荒石堡的汉子,只听明白的!”
沐清音也看向林枫,虽然依旧端庄,但交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所有人都看着他。
等着他的决断。
林枫停下了刻划。
他盯着桌面上那片被自己刻得面目全非的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匕首“嗒”一声轻响,倒在桌上,刀尖对着岩山和沐清音之间的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岩山,也没有看沐清音,而是越过他们,投向帐篷的角落,投向那盆燃烧得最旺的炭火。
跳跃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岩山堡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荒石堡的汉子,死在冲锋路上光荣。那么,那些跟着你冲锋的汉子,他们家里有没有等他们回去的老娘?有没有刚会叫爹的孩子?如果他们知道你带他们去的,是一条十死无生的路,他们还会不会觉得光荣?”
岩山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膛却更红了,不知是怒还是别的。
林枫的目光转向沐清音:“沐殿主,你说,以此地为基,稳扎稳打,联结四方。那么,东海被龙族威胁的岛屿怎么办?西域被围困的荒石堡分寨怎么办?南山被妖木吞噬的村落怎么办?北境在龙族阴影下苟活的遗民怎么办?等我们‘稳扎稳打’地壮大起来,他们……还等得到吗?”
沐清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交叠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们说的,”林枫的视线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脸,扫过岩山身后的战将,扫过沐清音身后的长老,扫过苏月如,扫过石猛,扫过阴影里的荆,最后,停留在自己面前那把粗糙的匕首上,“都有道理。”
“但也都没道理。”
他伸手,重新拿起那把匕首。这次,他没有再刻桌子,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那个歪扭的“安”字。
“岩山堡主想立刻报仇,想用最痛快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因为荒石堡的血,流得太多了。多到每闭一次眼,都能看见死去亲人的脸。多到觉得,只要能杀光那些长虫和狗腿子,哪怕立刻死掉,也值了。”
岩山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暴戾掩盖。他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林枫。
“沐殿主想求稳,想最大限度地保存力量,想为所有人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因为潮汐神殿见过太多牺牲,太多无谓的死亡。因为知道希望有多么脆弱,所以捧在手心里,生怕一阵风就把它吹灭了。因为背负着那么多族人的性命,不敢赌,也……赌不起。”
沐清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身后的几位长老,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你们不是在争,谁的主意更好。”
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是在害怕。”
岩山猛地抬头:“老子怕个鸟!”
“你怕。”林枫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你怕这次又失败。怕带着荒石堡最后的力量,又一次撞得头破血流。怕对不起那些战死兄弟的托付。怕到……宁愿选择一条看起来最壮烈、最不需要背负长远责任的路。因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就不用再面对下一次可能到来的失败了,对吗?”
岩山如遭雷击,魁梧的身体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炭火映出的、摇晃的红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暴戾和焦躁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恐惧和疲惫。
林枫的目光转向沐清音。
沐清音已经睁开了眼睛,迎着他的视线,脸色苍白如纸。
“你也怕。”林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怕这座城守不住。怕所有的努力和牺牲,最终化为泡影。怕你押上整个潮汐神殿的命运,却换来又一场屠杀。怕到……宁愿选择最稳妥、最缓慢的方式,因为慢,就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个最坏的结果。就可以告诉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希望。对吗?”
沐清音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长老连忙扶住她。她摇摇头,推开长老的手,挺直背脊,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撑在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林枫,看着这个比她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痕迹的男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看穿的狼狈,有深藏的恐惧被赤裸剥开的刺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帐篷里死寂一片。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石猛听得目瞪口呆,看看岩山,又看看沐清音,挠了挠头,似乎想不明白,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哑火了?而且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苏月如看着林枫的侧脸,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深深的骄傲。她明白林枫在做什么——他不是在评判对错,不是在强行统一思想,他是在……揭脓疮。把最血淋淋、最不敢面对的恐惧,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开始疗伤,开始面对。
荆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林枫话里的意思。恐惧,才是分歧的根源。看不清恐惧,所有的争论都只是隔靴搔痒。
角落里的阿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熔金色的竖瞳透过银发的缝隙,静静地望着林枫的背影。
许久。
岩山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向后靠去,原本挺直如岩石的背脊,第一次显出了一丝佝偻。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手掌在脸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却没了之前的暴烈,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颓然,“你说得对。老子……是怕。”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眼神空洞:“荒石堡……从老子爷爷那辈儿就开始跟御龙宗的狗腿子干。干了一代又一代。老子的爹,死在矿洞里,被活埋的。老子的兄弟,五个,死了四个。一个被祭了龙,一个战死了,一个伤重不治,一个……受不了,自己抹了脖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老子带着剩下的人,东躲西藏,像地老鼠一样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建了堡,以为能歇口气了。结果呢?龙族来了,沙暴龙骑,三天,就三天……荒石堡的外墙就塌了一半。老子的独苗儿子……那年才十二岁,被流石砸中……老子抱着他,血怎么都止不住……他抓着老子的手,说‘爹,疼’……”
岩山的声音哽住了。这个像山一样、像铁一样的男人,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哭嚎。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勇猛暴烈着称的堡主,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椅子里,压抑着滔天的悲恸。
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石猛别过脸,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娘,想起了那面熔进基石的护心镜。
潮汐神殿的长老们,也都沉默地低下头。他们或许不曾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失去,但那份失去至亲的痛楚,是相通的。
许久,岩山放下手。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老子怕。”他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怕这次又输。怕荒石堡最后这点种子,也死在老子手里。怕到了下面,没脸见祖宗,没脸见儿子。所以……老子想冲。冲得越快,死得越快,就不用怕了。”
他看向林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不是很怂?”
林枫摇了摇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理解,是共情,是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悲悯。
“不怂。”他说,“是太疼了。”
岩山愣住了。
随即,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另一边,沐清音也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枫尊主……也说得对。”她看着自己交握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清音……也怕。”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帐外,仿佛能穿透牛皮帐篷,看到遥远的东方,看到那片她出生长大、如今却可能因为她而面临灭顶之灾的海洋。
“潮汐神殿,侍奉所谓的‘潮汐之神’万年。一代代圣女,主持血祭,将族中最有天赋的孩子,送去给龙族‘享用’。我们跪着,祈求怜悯,换来的,不过是苟延残喘,和永无止境的索取。”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直到清音亲手揭开那层伪善的面纱,直到看见珊瑚林下堆积如山的孩童骸骨……才知道,我们供奉的,是恶魔;我们献出的,是至亲。那种……信仰崩塌、双手沾满同族鲜血的罪恶感,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着我。”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枫,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我带着愿意相信我的人叛出神殿,与龙族决裂。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每一个人的性命,都压在我的肩上。东海传来消息,龙族震怒,已有三座岛屿被‘清洗’……那些,都是我曾庇护的子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海水被染红,梦见熟悉的 faces 在龙息中化为灰烬。我怕……怕我的选择是错的。怕我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灾难。怕曙光城守不住,怕我们所有人,都成为龙族震慑其他反抗者的……又一座京观。”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想求稳。想慢一点,再慢一点。想用最坚固的城墙,最周全的计划,把所有的风险都降到最低。因为……我真的输不起了。再输,就是万劫不复,就是……千古罪人。”
晶莹的泪珠,终于还是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月白色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身后的一位女长老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眼中含泪,满是心疼。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压抑不同。
这是一种沉重的、悲伤的,却也因此而奇异地……连接在一起的沉默。
恐惧被说出了口。
就不再是独自啃噬人心的魔鬼。
它成了可以共同面对的东西。
林枫静静地听着。
听着岩山血泪斑斑的过往,听着沐清音罪疚深重的恐惧。
他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又握紧了。刀柄上那个“安”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何尝不怕?
他怕铁教头的悲剧重演。
他怕辜负那些把性命托付给他的人。
他怕这座刚刚打下第一块基石的城,最终变成更大的坟墓。
他怕自己不够强,不够聪明,不够狠,不足以带领大家,走完这条遍布荆棘、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也怕。
怕得要命。
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往前走。
才更要在这片浸满恐惧的土地上,刻下希望的印记。
哪怕那印记,笨拙,稚嫩,深一刀浅一刀,歪歪扭扭。
就像他刻在桌上那些凌乱的线条。
就像那石碑上七个笨拙的字。
【这里将有一座城】
他放下匕首。
“咚”一声轻响,匕首立在桌面上,刀尖向下,扎进木头,微微颤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匕首上。
“我们都怕。”林枫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怕输,怕死,怕对不起死去的人,怕救不了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但正因为怕,我们才聚在这里。”
“荒石堡的兄弟们怕灭族,所以跟着岩山堡主,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
“潮汐神殿的兄弟姐妹怕永世为奴,所以跟着沐殿主,叛出神殿,来到这里。”
“破晓的每一个人,都怕那个吃人的世道永远不变,所以跟着我,一路流血,来到这里。”
他伸手,指向帐篷外,指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龙脊平原。
“我们脚下,是万年前战死者的血土。我们身边,是刚刚倒下的兄弟的墓碑。我们面前,是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和一片看不到光明的未来。”
“我们有的,只有彼此。只有手里这把可能卷刃的刀,只有心里这点可能熄灭的火,只有肩上这份沉重得能把人压垮的责任,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和明亮。
“……还有‘怕’。”
“怕,不是懦弱。怕,是知道前面有什么。是知道代价有多大。是知道我们输不起。”
“但也正因为‘怕’,我们才不能乱。不能各自为战。不能因为怕的方向不同,就先把拳头砸向自己人。”
他看向岩山:“岩山堡主,你想冲,想速战速决,是怕拖延下去,牺牲更多,最终还是一败涂地。我理解。”
他又看向沐清音:“沐殿主,你想守,想稳固根基,是怕冒进浪战,耗尽力量,再无翻身之日。我也理解。”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冲,不是闷头乱冲。守,也不是龟缩不动。”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龙脊平原的位置。
“城,要建。这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家,我们最后的退路,也是给所有还在观望、还在害怕的人,立起来的一面旗。没有这座城,我们就是流寇,就是无根浮萍。”
他的手指移动,划过地图,指向御龙宗腹地的几个区域。
“仗,也要打。但不是倾巢而出,去撞御龙宗的老巢。是像钉子,像匕首,趁他们现在兵力被我们吸引、四处灭火,狠狠地扎进他们最疼、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目光变得炽热而专注。
“荒石堡的勇士,不擅长守城,但擅长攻坚,擅长在复杂地形作战。潮汐神殿,精通水战、疗愈和远程支援。破晓有荆的影子卫队,有苏姑娘的阵法,有对龙怨和四钥的理解。守墓人熟悉这片土地的地下和隐秘。木灵族能沟通自然,获取情报和补给……”
他一一点过各方的优势和特点。
“我们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敌人的长处?为什么要因为害怕而争执不休,却不去想,如何把各自的长处拧成一股绳?”
他猛地抽起立在桌上的匕首,刀尖向下,重重地扎在地图中央——龙脊平原的位置。
“这里,是‘盾’!”他声音铿锵,“由苏姑娘主持阵法,沐殿主协助防御,守墓人和木灵族提供地利与支援,将这里建成最坚固的堡垒,成为吸引敌人火力的靶子,也成为所有反抗者心中不灭的灯塔!”
刀尖移动,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指向地图上几个被朱砂标记的区域。
“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矛’!”
他看向岩山,眼神灼灼:“岩山堡主,荒石堡最精锐的‘撼山营’,不必守城。我要你带着他们,像你最擅长的那样,变成一柄最重、最锋利的战锤!联合荆的影子卫队,挑选熟悉地形的守墓人向导,从这里、这里,撕开御龙宗防御的缺口,突袭他们的物资仓库,截断他们的补给线,焚毁他们的练兵场!不要占领,不要纠缠,一击即走,让他们疼,让他们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岩山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正确宣泄口的炽热光芒。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他娘的!这个好!老子就喜欢干这个!”
林枫的目光转向沐清音:“沐殿主,潮汐神殿需要确保东海方向的安全,并为整个行动提供海上支援和退路。同时,曙光城的防御体系、伤员救治、后勤调度,离不开你的经验和神殿的秘法。这座‘盾’,需要你来帮着铸牢。”
沐清音眼中的彷徨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清晰的、被赋予重任的凝重所取代。她看着地图上那代表曙光城的小点,又看看林枫指向的那些出击方向,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镇定:“清音明白。盾固,矛方能利。”
林枫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们不是要在‘冲’和‘守’之间选一个。”
“我们要的,是‘攻守一体’!”
“让敌人不知道我们到底想干什么!让他们搞不清哪里才是我们的主力!让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而曙光城,就是我们钉死在这里的一颗钉子!是吸引所有火力的磁石,也是出击部队最坚实的后盾和归巢!”
他拔起匕首,握在手中。
“这座城,会建起来。用血,用汗,用铁,也用智慧。”
“这场仗,也会打下去。用勇猛,用诡谲,用牺牲,也用谋略。”
“我们会怕。怕得夜里睡不着,怕得手心冒汗。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我们还是会拿起刀,垒起墙,该守的守,该攻的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因为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死。”
“我们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
“是像我们的祖先那样,血流干了,却什么都没改变。”
“是像那些被献祭的孩子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是让后来的人,继续跪着,继续被吞噬,继续在无边的黑暗里,连‘怕’都不敢大声说出口。”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刀尖向上,映照着炭火的光芒。
“今天,我们在这里,承认我们怕。”
“明天,我们就要让我们的敌人知道——”
“一群知道怕、却还敢拿起刀的人,有多可怕。”
话音落下。
帐篷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逐渐变得粗重、却不再压抑的呼吸声。
岩山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
但他毫不在意。
他大步走到林枫面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右手。
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看着林枫。
林枫也站起来,伸出自己的右手。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坚实,在空中重重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
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决心、所有的信任,都通过这一握,传递给对方。
然后,岩山松开手,转身,面对他带来的荒石堡战将。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豪,却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听见了!”战将们齐声吼道,眼睛发亮。
“知道该怎么干了?”
“知道!”
“好!”岩山大手一挥,“回去!睡觉!明天开始,给老子往死里练!林尊主指哪,老子们就打哪!打出荒石堡的威风来!”
“是!”
荒石堡众人轰然应诺,士气昂扬,再无半分之前的焦躁和迷茫。
沐清音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枫面前,深深地、庄重地行了一个潮汐神殿最正式的礼节。
“尊主深谋远虑,清音……受教了。”她抬起头,眼中水光已褪,只剩下清澈的坚定,“潮汐神殿,必竭尽全力,铸牢此盾,护佑后方,确保海路畅通。”
林枫还礼:“有劳殿主。”
沐清音点点头,转身带着神殿众人离去。她们的脚步,似乎也比来时更稳,更坚定。
苏月如看着林枫,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她收拾起桌上的草纸,轻声道:“我去重新调整阵图,配合攻守一体的方略。”
“辛苦了。”
石猛凑过来,咧嘴笑道:“头儿,你刚才……真他娘的有种!”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比俺有文化多了!”
林枫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苏姑娘,也盯着点营防。”
“得令!”石猛扛起战斧,兴冲冲地走了。
荆从阴影里走出,来到林枫身边。
“我去挑人,配合作战。”他言简意赅。
“你的伤……”
“一只手,也够用了。”荆打断他,眼神平静,“而且,这种活,我熟。”
林枫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心。”
荆微微颔首,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篷外。
帐篷里,只剩下林枫,和角落里的阿九。
林枫走到炭火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
然后,他走到阿九身边,蹲下。
“好些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阿九从臂弯里抬起脸。
熔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但眼神却异常脆弱。
“我……”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今天……差点控制不住……我杀了它……用爪子……撕开它的喉咙……血好热……我……”
她语无伦次,身体又开始发抖。
林枫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将掌心摊开,放在她面前。
掌心向上,那些暗红色的龙化纹路,清晰可见。
“我也一样。”他说。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的掌心。
“力量没有善恶。”林枫看着她,“只看用它的人,想保护什么。”
他收回手,指了指帐篷外。
“外面那些人,岩山堡主,沐殿主,苏姑娘,猛子,荆……还有今天战死的老疤、阿海、叶露……他们怕的东西不一样,想保护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他们都选择留在这里。选择相信一个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的未来。”
“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哪怕害怕得要死,也想要去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阿九的眼睛。
“阿九,你呢?”
“你拼命控制那股力量,你害怕变成怪物,是为什么?”
阿九愣住了。
她为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饿得偷馒头、被打得半死的小丫头。
想起那个把她捡回来,给她饭吃,教她识字,告诉她“你也是人”的少年。
想起这一路上,那些对她笑、给她留吃的、在战斗时下意识挡在她前面的面孔。
想起今天,她龙化时,那些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但很快又被担忧和关切取代的眼神。
想起那块基石……那点暗金色的、属于石猛娘亲“平安”祝愿的光泽。
许久。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枫掌心的龙化纹路。
指尖冰凉。
“我……”她吸了吸鼻子,熔金色的竖瞳里,慢慢聚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我想保护……你们。”
“我想保护这座……还没建起来的城。”
“我想让石猛大哥……能平安地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我想让苏姐姐……不用那么累。”
“我想让沐殿主……不用再做噩梦。”
“我想让荆……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清晰。
“我想让……所有害怕的人……有一天,能不再害怕。”
林枫看着她。
看着这个半人半龙、被诅咒血脉折磨的少女。
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凝聚起来的、属于“人”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银色的发丝,柔软,冰凉。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他说,“记住你想保护的是什么。”
“然后,让你的爪子,你的鳞片,你的力量……”
“都为这个而战。”
阿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找到了方向。
林枫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夜风涌入,带着龙脊平原特有的、荒凉而冰冷的气息。
远处,营地的篝星星点点,映照着忙碌的身影。更远处,龙骸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耸立,像沉睡的巨兽。
但林枫知道,它们终将被唤醒。
被血与火唤醒。
也被……希望唤醒。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刀柄上那个“安”字,硌着他的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分歧之夜,过去了。
但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内。
桌面上,那片被他刻得凌乱不堪的区域,在炭火光下,隐约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座城。
又像是一个,紧紧握在一起的拳头。
他笑了笑,放下门帘,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走向那座,必将诞生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