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玄音观内那处听雨坪上,人陆续到齐了……
听雨坪在观的中庭偏后,一块青石铺就的平地,边上种着几株老梅,冬日里只剩下疏疏的枝。
四面有廊,雨落在瓦上,顺着檐口一线一线垂下来,滴在石上,声音清清脆脆,所以叫听雨坪。
弟子们站在廊下那片空地上,二十四人,一色的素色道袍,站得整整齐齐。
这些女弟子都出身官宦世家,容貌举止都是上层的。
往那一站,一个个各有各的风情。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身量最高,肩背挺直,下颌微收,一双眼睛平平静静,站姿规矩得像量过尺寸;
她旁边那个略矮些,圆脸,眉眼柔和,嘴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看着就好脾气;
再过去一个,皮肤极白,脖颈细长,一低头就有几分楚楚的意味,可抬眼时那点冷意又出来了,不太爱笑;
靠后的几个年纪小些,站得还不算稳,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人。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张脸,二十四样的身段。
有的丰润,道袍裹着也是圆润的线条;
有的纤细,腰肢一束,风一吹衣料就贴在身上;
有的骨架生得好,肩平背薄,站着就有股说不出的精神。
眉眼之间,有娇的,有冷的,有静的,有灵动的。
乍一看都是素净的道袍,仔细看,每个人身上的气韵都不一样。
站在左边头一个的,是个高挑身量的,站得最直,两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袍缝,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石上的竹。
她的脸生得不算顶出挑,眉眼里却有一股沉静,一双眼睛看人时很稳,不躲也不闪。
她斜后头半步,是个圆脸柔和的模样,眼尾往下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窝。
人站在那儿,肩头略微向前,像是随时准备应声去做事的样子;
道袍的腰身收得比别人都紧,腰肢一束,底下袍摆就散得开,站着也有一点柔柔弱弱的味道。
再往右边,那个肤色极白的,一双手细长,指节生得干净,袍袖垂下来,露出的腕子细得像一折就断。
她不爱抬头,眼皮一直搭着,睫毛长长的,在脸上压出一小片影。偶尔抬眼,那点冷气就出来了,眼尾微微一挑,却不带笑意。
中间几个年纪略长的,站姿都定,肩上不肩、腰上不腰,一站就是半日也不晃。
有一个身量中等,肩背丰润,道袍穿在身上显得满,站着的时候衣裳的褶子都撑得平平的;另有一个生得瘦,整个人在袍子里空着,风一吹,衣料贴着腰背,把那道细线全勾出来。
后头那几个小的,站得还不太稳,脚底下时不时挪一下,眼睛也管不住,一会儿瞟前面的师姐,一会儿瞟廊外的雨,被旁边的人轻轻一碰,才赶紧收回来,脸先红了。
二十四个女子站在一色的素色道袍里,眉眼身段各不相同,凑在一处,却是一种很整齐的气象。
像一院刚抽了枝的新竹,风过来,全都朝一个方向倾一下,又齐齐直起来。
一身白色道袍的闻人徽音,坐在正中……
她坐的是一张旧木椅,椅子搬到廊下,正对着众人,白衣在灰瓦青石之间格外显眼。
她坐得不算端正,脊背微微斜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脚尖从袍摆下露出小半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那张脸在雨天的光里白得透亮,眼尾挑着,眼下垂着,看人的时候不用抬下巴,只把眼珠往上一转,被看的人心里就先紧了一下。
她坐定了,没急着开口,先把底下二十四人挨个看了一遍。
目光扫过去,扫到谁,谁就把头低一低……
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低着头,眼皮还是偷偷往上撩,被她撞上了,赶紧又垂下去,耳根先红了。
这二十四个弟子,她一个一个都认得。
谁练剑时手腕发飘,谁一到夜里业火发作就咬着被角不肯出声,谁的性子最软,谁敢跟她顶嘴,她心里都有数。
十多年下来,看她从外头一个个领进来时还是怯生生的模样,到如今站成了一排,肩能挺起来,眼能稳住,她心里是有些东西在动的。
只是她这人,不爱把这些挂在脸上……
先前在召集她们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有几个人弟子是要留在楚国的,而更多的弟子,得去雪隐山浮云峰——道门人宗如今的宗门所在地。
留在楚国的那几个,多少还有一丝牵绊。
她看人看得准,这几个心里还存着念想,楚国这边或还有一个人、一桩事放不下。
人心里只要还牵着这么一根线,脚就迈不远。
她不打算替她们剪断这根线。
而去浮云峰的,是已经彻底对楚国死心之人。
家没了,仇也报了,这地方对她们来说,只剩下一场旧事。
这种人往宗门去,心里没有挂碍,剑术也能更上一层。
当然,业火也会更多承受一些——宗门里修行更紧,剑练得更狠,火也就烧得更旺。
这是明摆着的买卖,练多少剑,扛多少火。
她心里一个个都排过了,哪些该走,哪些该留,她方才坐在木椅等待的时候,心里已经过了一遍。
可到最后,最终的决断,闻人徽音还是打算交给她们自己做选择,毕竟,命是她们的,由她们自己做主。
别人的安排再周全,也是别人替她选的路;自己点头应下要走的路,哪怕这路走得苦,也是自己选择,自己走的……
人活一世,能有几回自己给自己做主的时机?
这一次,她就把这点权利原原本本还给她们……
她抬起眼,声音不大,软软的,慢慢送出去:“都到了……”
底下没人应声,只听见雨声。
“燕、魏、韶三国联军在临朔城集结的消息,想必你们先前在练剑的时候,就已经在你们之中传遍了……”她说,“新春一过,三国联军便一同发兵,攻打楚国……”
她停了一停,让这句话在雨里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