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车在荒漠中颠簸前行。
说是“车”，其实更像是加装了防风篷布的大型爬犁，由四只形似巨蜥、背生软刺的“沙地龙”拖曳，在西漠的沙海中如船行水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林逸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缝隙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黄沙。
十天。
从沙洲城到帝都龙渊城，商队正常行程需要十五天。但周虎拍着胸脯保证，他们这队老佣兵能在十天内把人送到——日夜兼程，人停车不停。
林逸没有拒绝。
早一天到帝都，就能早一天安顿下来，早一天把那些从方舟里带出来的情报上交学院，早一天……弄清楚那道逃逸的深紫色幽光，究竟去了哪里。
如意蜷在他膝上，发出绵长的呼噜声。
她已经这样睡了一整天。
从沙洲城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醒过。偶尔迷迷糊糊睁开眼，蹭蹭林逸的手，确认他还在，然后又沉沉睡去。
林逸没有叫醒她。
她知道，如意在“消化”。
归墟权柄与薪火之力的融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之前那几天她强撑着赶路、战斗，根本没有时间静下来梳理体内的力量。现在终于闲下来，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让那枚新生的晶核与她的灵魂彻底契合。
净世莲漂浮在车厢另一侧，六色光晕比在沙洲城时更加明亮。
她也在“恢复”。
圣灵的本源之力与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正在缓慢共鸣。林逸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强、更稳定。
“宿主。”净世莲忽然开口。
林逸看向她。
“前方五十里，有微弱能量波动。”净世莲的异色双眸中数据流微闪，“性质：与枯荣教同源，但浓度极低。建议：无需规避，保持警戒即可。”
林逸眉头微皱。
枯荣教的痕迹，出现在这里？
“周虎。”他掀开车帘，朝前方的车夫喊了一声。
周虎回头：“林先生，有何吩咐？”
“这片区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跑。要说异常……哦对了，半个月前有一队商队说在附近看到过几个穿紫袍的人影，但后来也没出什么事，大家就当是眼花了。”
紫袍。
枯荣教的标志色。
林逸沉默片刻。
“继续走。”他说，“保持警惕。”
周虎点点头，拍了拍身前的沙地龙，车速又快了几分。
车厢内，如意依旧在沉睡。
但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夜幕降临。
车队在一处风蚀岩柱群旁扎营。
这是商队常用的宿营地，几块巨大的岩石刚好能遮挡夜间的寒风，中间的空地足够容纳三辆车和那些沙地龙。
周虎和手下熟练地支起帐篷、点燃篝火、准备晚饭。烤肉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在夜风中飘散。
林逸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如意依旧蜷在他怀里，但这次她醒了。
暗金眼眸半阖，那圈光环在火光中微微闪烁。她趴在林逸膝上，偶尔舔一口他喂到嘴边的肉汤，然后又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轻哼。
“懒猫。”林逸轻声说。
如意耳朵动了动，不满地“喵”了一声。
——主人明明知道人家在融合力量。
——还要说人家懒。
林逸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净世莲飘在篝火旁，六色光晕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周虎的几个手下起初还偷偷看她，但看久了也习惯了。毕竟在西漠这种地方，什么样奇怪的人和御兽没见过？一个会发光的漂亮姑娘飘着，总比那些一言不合就吃人的沙地怪物强。
苏婉清坐在林逸对面。
她面前也有一碗汤，但她没怎么喝。
她在看林逸。
或者说，在看他怀里那只黑猫。
“她睡了多久了？”苏婉清问。
“一天一夜。”林逸说，“偶尔醒一下。”
苏婉清点点头。
“归墟权柄的融合，需要时间。”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平时多了一丝关切，“让她睡，别打扰她。”
林逸看她一眼。
火光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格外温柔。
“你也是。”他说，“这两天赶路，你也没怎么休息。”
苏婉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林逸看见了。
她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瞬。
周虎凑过来，给两人的碗里添了热汤。
“林先生，苏姑娘。”他的声音豪爽，“明天咱们要穿过一段戈壁，路不好走，可能会颠一些。您二位多担待。”
林逸点头：“无妨。”
周虎咧嘴一笑，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林先生，您这御兽……是传说中的虚空影猫吧？还有这位飘着的姑娘，是圣灵？”
林逸没有回答。
周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在西漠跑了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御兽没见过？但像您这两位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尤其是这姑娘——”他指了指净世莲，“她会说话吗？”
净世莲睁开眼，看向周虎。
“吾名净世莲，六曜法则交汇之灵。”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会说话。当前正在与宿主进行正常社交对话。请问你有什么问题？”
周虎：“……”
周虎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没、没了。”
他讪讪地缩回去，和手下们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圣灵真的会说话”“她刚才是不是瞪我了”“别瞎说人家明明是看你”之类的对话。
如意在林逸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主人，这些人好有趣。
林逸低头看她。
那双暗金眼眸中，那圈光环比白天亮了几分。
——醒了？
——嗯。如意轻轻蹭了蹭他的手，但还想再睡一会儿。
——那就睡。
如意满足地“喵”了一声，把脸埋回他怀里。
夜渐深。
周虎和手下们轮流守夜，其他人钻进帐篷休息。
林逸依旧靠坐在岩石旁，没有睡。
苏婉清也没有睡。
她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给这片荒凉的戈壁镀上一层银辉。
“想什么？”苏婉清问。
林逸沉默片刻。
“在想……那道紫光。”他说，“从方舟逃出去的那道。”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冥临走前，从母巢废墟中逃逸的那缕深紫色幽光。它钻入了龙脉支流，不知所踪。
“你觉得它会去哪？”苏婉清问。
林逸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苏婉清沉默。
月光静静流淌。
很久，很久。
苏婉清忽然开口。
“林逸。”
“嗯？”
“……没什么。”
林逸侧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格外明亮。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然后，苏婉清移开目光。
“只是想说……”她的声音很轻，“回去之后，别一个人扛。”
林逸愣了一下。
苏婉清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银灰色的戈壁。
“方舟里，你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她说，“风暴眼也是，荒漠也是。”
“我知道你是队长，是你把他们带出来的。”
“但……”
她顿了顿。
“我也可以站在你旁边。”
林逸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如意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苏婉清嘴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那轮明月。
一直到深夜。
第五天。
车队穿过戈壁，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荒漠草原。
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摇曳，偶尔能看到成群的沙羚在远处奔跑。空气不再那么干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那是靠近水源地的征兆。
如意彻底醒了。
她不再蜷在林逸怀里睡觉，而是趴在车厢窗边，暗金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那片陌生的景象。
“主人，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在林逸意识中响起，带着好奇。
“沙羚。”
“那个呢？”
“那是沙狐，会偷东西吃。”
“那个那个！”
“……那是仙人掌，别碰，有刺。”
如意“哦”了一声，乖乖缩回爪子。
净世莲飘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介绍着窗外那些她数据库中从未记录过的生物。
“个体‘沙羚’，草食性哺乳动物，奔跑速度可达……个体‘沙狐’，杂食性犬科动物，智商相当于六岁人类……个体‘仙人掌’，多肉植物，表皮含有毒素，接触会导致皮肤红肿瘙痒……”
如意听得津津有味。
林逸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那一猫一圣灵凑在一起研究窗外风景的画面，嘴角微微勾起。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
但她看的不是风景。
是那只黑猫。
和那个圣灵。
“她们关系很好。”她轻声说。
林逸点头。
“如意第一次见到净世莲的时候，还有点警惕。”他说，“现在好多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只趴在窗边、尾巴轻轻摇晃的黑猫。
看着她眼中那圈——深蓝紫底，金色外圈——在阳光下格外瑰丽的光环。
“她很厉害。”苏婉清说，“归墟权柄，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林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如意。
看着她那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的、如同星辰碎片的纹路。
“她不是承受。”他说，“是接受。”
苏婉清若有所思。
第九天黄昏。
帝都龙渊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巨城。城墙高逾十丈，绵延数十里，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芒。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和警戒的御兽。
周虎勒住沙地龙，回头朝车厢里喊：“林先生！苏姑娘！到了！那就是帝都龙渊城！”
林逸掀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城。
如意趴在他肩头，暗金眼眸中也倒映着那座城的影子。
净世莲飘在车顶，异色双眸中数据流飞快闪烁——她在记录，在学习，在适应这座即将成为新起点的城市。
苏婉清站在林逸身侧，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十天。
从沙洲城到帝都。
从荒漠到繁华。
从过去到未来。
林逸深吸一口气。
“进城。”他说。
车轮再次滚动，朝着那座巨城，朝着新的开始，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