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平五年九月底,一直到十月底。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墨州海墨西湾成了整个圣明西南海岸最忙碌的军港。
俞大猷不仅会打仗,还会治军。
他亲自下场,挑选中级军官。
无论是大明的征西、征虏等将军,还是圣明的荡寇、平寇等将军,皆与总兵官制度一样,在多数情况下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的品级。
这一制度决定了,荡寇将军或者总兵官不能像常设官职那样拥有完整的人事权。
高级武官的任命需要通过“会推”等复杂程序,最终由皇帝决定。
因此,副总兵、参将等高级属官的任命权,始终掌握在朝廷手中。
尽管没有独立任命权,但作为前线最高统帅,身为荡寇将军的俞大猷,其实际影响力依然存在。
首先,他可以考察麾下将领,向朝廷举荐或推选有才能者出任要职。
其次,在战时或紧急情况下,他有权临时委派军官执行特定任务,战事结束后职务可能撤销。
最后,对旗长、曲长等中下级军官,他的影响力更大,其推荐意见往往会被朝廷采纳。
所以,俞大猷把那些不懂近海潮汐的军官,调去干后勤;把水战勇猛,但性格暴躁,容易中计的军官,调入陆战曲;把懂得利用风向放火船的旗长举荐为曲长,独领一支游击小队。
在他的铁腕整编下,原本三大水师拼凑起来的队伍,迅速被打磨成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
而在这期间,原中江水师大舟河舰队参谋提督、现太平洋水师神洲荡寇支队参将陈海平,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跨行”提升。
俞大猷没有给陈海平安排战斗计划,而是直接推举他担任荡寇支队的最高军需官。
荡寇号主舱二层甲板上。
俞大猷与陈海平肩并肩站立,望着前方汪洋大海。
“仁山,此次去神洲,军需补给是重中之重。”
俞大猷率先开口道:“倭寇狡猾,必定会想办法破坏我们的粮草和火药。谁敢在军需上动手脚,你不用请示我,直接按军法处置!”
陈海平字仁山,俞大猷用字称呼他,乃是表示亲近。
俞大猷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打心底里敬重陈海平,两人以前还一起在中江与大舟河交汇处的沼泽区执行过追击水寇“黑水蛟”的任务。
有人可能会感到奇怪,认为圣明国势鼎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内陆运河为何会常年存在水寇?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一句话——有利可图!
运河作为重要的物流通道,其背后的经济利益巨大,这是贼寇滋生的温床。
河砂是价值高昂的建筑材料,一些水上帮派会通过暴力、威胁等手段,非法控制采砂区域,大肆盗采河砂以攫取暴利。
在港口、码头等区域,地方帮派势力会通过暴力、胁迫等手段,控制经营权、垄断运输线路,向过往船只或商家强行收取“保护费”。
地方帮派还会通过非法手段垄断特定水域的货运线路或业务,排挤竞争对手,破坏市场公平秩序。
这种情况之所以无法彻底根治,是因为运河往往流经多个行政区域,这种跨地域的特性给统一管理带来了天然挑战。
不同地区的执法标准、力度和协调机制可能存在差异,容易形成监管的“真空”地带。
而且地方帮派的生存与蔓延,往往与地方官员为其充当“保护伞”有关。
他们通过行贿等手段逃避打击,增加了治理难度。
此外,水上作案相对于陆地更为隐蔽,增加了线索发现和证据固定的难度。
例如,嘉平三年的“水上大盗黑水蛟”在大舟河下游运河航段多次作案,让过往船户人心惶惶。
当时,正是俞大猷出手相助,陈海平才能率轻舟三十艘,趁夜突袭贼巢,一战全歼贼众八百余人,活捉贼首,因功升任大舟河舰队参谋提督。
“将军放心!仁山定当誓死守卫军需,绝不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陈海平对俞大猷忠直的为人非常敬佩,俞大猷当年的相助之事,也一直记在心中。
此时他听到俞大猷吩咐,很自然地转过身,看向俞大猷,抱拳领命。
俞大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陈海平,道:“仁山,你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我的袍泽,还是荡寇支队的最高军需官。出了差错,军法无情。”
“末将领命!”
陈海平接过令牌,再次抱拳道。
嘉平六年,三月初一。
春风吹拂着港口,海浪翻涌。
墨州海墨西港,三艘灰色的苍山级铁皮战舰、六艘开海级巡航舰、六艘拓海级巡航舰,以及上百艘各式战船,已经整装待发。
俞大猷站在荡寇号第三层甲板的船头上,头戴铁盔,身穿御赐蟒袍,腰系玉带,足蹬朝靴。
这身打扮,既是对皇恩的昭示,也是对大海与敌人的戒备。
蟒袍是圣明、炎明、大明最高等级的赐服,不在常规官服之列,唯有获得皇帝特别恩赐才能穿着。
蟒与龙极为相似,区别在于龙为五爪,蟒为四爪。
御赐蟒袍在身,意味着此人身负皇恩、深得信赖。
嘉平帝朱厚烽考虑到俞大猷出海与其武将身份,赐予的蟒袍是深蓝色,既庄重沉稳,又耐海风侵蚀,远望如蓝袍而暗藏蟒纹。
农历三月初一,海风依然寒冷潮湿。
蟒袍虽是荣耀,但大袖宽袍在海上作战中并不实用。
因此,俞大猷的蟒袍之下另有穿着。
他贴身穿着飞燕甲,既御寒又防箭矢,蟒袍之外,胸前后背加了一件罩甲,即对襟无袖的短甲,既不妨碍蟒袍纹样显露,又能增加防护。
由于船头风大,他身上还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既挡风又增气势。
海风吹拂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荡寇号的身后,是上百艘战船,五千名荡寇支队的水师将士就分散在这些战船之中。
“将军,吉时已到,可以起航了!”
参将陈海平快步走上甲板,抱拳禀报道。
俞大猷抬起头,望向西方那片浩瀚的太平洋,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神洲大明东南沿海那些饱受倭寇蹂躏的百姓。
“传我将令!”
俞大猷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西方,朗声喝道:“起锚,出港!目标——神洲大明舟山群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庞大的荡寇支队缓缓驶出军港,劈开白色的浪花,向着大洋深处驶去。
嘉平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神洲大明,舟山群岛,岑港水寨。
晨雾未散,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湿冷的白纱。
三艘圣明苍山级铁皮战舰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岳,静静地泊在港湾深处。
它们没有鸣笛,没有升旗,甚至连柴油机都关了,仿佛三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码头上,神洲大明东海水师参将季伯强早已率领百余名军官等候多时。
他年约四十,面容黝黑,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陈旧刀疤,那是三年前与倭寇肉搏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他望着那三艘从未见过的铁皮巨舰,眼中既有震撼,也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末将季伯强,恭迎荡寇将军!”
当俞大猷身披蟒袍、腰悬宝剑走下舷梯时,季伯强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带着海边汉子特有的粗犷感。
俞大猷快步上前,双手将季伯强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后者,沉声道:“季参将免礼!你我今日会师,为得是荡平倭寇,不必拘泥虚礼!”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决心已然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