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旁边的侍卫立刻把两侧供灯挪开半寸,免得火光灼到纸边。
守钟人仍旧坐在钟房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乱动。那张脸老得像干了的树皮,灯火一照,连皱纹里都盛着灰。
宁昭先前只听程望提起过这个人,如今第一次真见着,心里反而一定了一寸。
这样的人,若真想一条道走到黑,方才钟盘一动,他便不会把底下那枚木楔震出来。
他既然震出来了,便说明今夜这步,他不是全然站在顾青山那边。
至少,不是想替那边把路顺顺当当地续回去。
宁昭这才伸手,把那卷纸极轻地抽了出来。
纸很薄,也很韧,边缘有些发黄,像是旧纸,可中间折痕却并不老,显然最近还被人重新卷过一次。
她一点一点展开,才看清上头画的不是完整灯路,而是一段从旧祠西后廊通向御前外档房的夹道图。
图上没有明写“旧祠”“御前”,只用三盏小灯和两个弯折的线头做记号。最下头还有几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批注。
宁昭一眼扫过去,心口微微一紧。
“西后廊第三砖可起,夹道雨槽下可藏,外档房东窗只留半扇,遇更三不遇更二。”
陆沉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顿时沉了下去:“这是活路。”
不是旧王府留下来的死图。
是能直接接到今日御前外档房的一段活路。
宁昭终于明白,为什么顾青山和灯判今夜会这么急着来掀供灯底座。
因为他们手里虽有白布、红豆、麻绳、灯芯、灯托,也有茶托、茶盘这些接位的东西。
可真要把路从旧祠再往御前贴得更近,还差这一段“怎么进、怎么藏、怎么等更次”的细法。
没有这半张图,他们今夜最多只能摸门,不能真正把手伸进来。
有了这半张图,御前外档房、旧簿、旧匣,甚至后来要往里递的人和物,便都能顺着这条夹道走得更稳。
宁昭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顾青山这一路,从昨夜到现在,真是每一步都不白走。
御前那一盅参汤,是试门。
旧祠这一次掀底座,是夺路。
程府那把剪子,则是收口。
所有刀一齐落下,都是为了把“门、路、口”重新拿回去。
地上那人见宁昭把图展开,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急色,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陆沉一脚压得更狠,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陆沉冷冷道:“到这时候还惦记这张纸,看来你比程望值钱。”
那人半边脸贴在地上,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却还是不吭声。
宁昭没有急着问他,反而把那半张图递给身边侍卫。
“立刻封好,另誊一份,不要原样照抄,把灯记号、砖位、雨槽、窗次单独拆开写,分三个人誊。”
侍卫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图太要命,若只让一人看全,便等于又把一条整路交到一个人眼里。
拆开誊,谁都只知一截,才稳。
陆沉看了宁昭一眼,眼底多了一分压实的亮。
她这一手,连顾青山“分手不分全局”的法子都借过来了。
宁昭这才转头,看向守钟人。
“你方才为何压钟盘?”
守钟人抬了抬眼,眼珠并不浑,反而亮得出奇,只是太老了,亮意都埋在层层皱纹里,显得格外沉。
他声音很粗,也很哑:“因为钟不能响。”
宁昭问:“为何不能响?”
守钟人看了供灯底座一眼,慢慢道:“响了,灯房那头就会顺着更次去接。今夜这一步,不是来探,是来接路。钟一响,后头的人便知道路还活着。”
宁昭听明白了。
守钟人知道铜片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子时前一刻该碰钟盘。可他没有照旧路走,而是把钟盘往下一压,震出了木楔,逼得灯房那人提前乱了手脚。
这不是配合。
是反手掀桌。
她继续问:“你早知道供灯底座里有图?”
守钟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只知道有东西,不知道是这半张。旧祠这几年,供灯底座换过两次,第三次换的时候,灯房里多了个生脸,我便知道里头藏了别的。”
陆沉立刻追问:“什么生脸?”
守钟人道:“不常露,脸白,手细,走路很轻,不像灯房里的人。来一次便不见了。后来再有人提起,都只说是“修座的匠人”。”
宁昭心里一动。
修座的匠人。
这和程望提过的那个“灯判不露脸,只戴黑布手套,右手食指微弯”的影子,竟慢慢能对上了。
灯判最常碰的,不是钟盘,也不是长灯,恰恰就是这种灯座、灯芯、灯位、雨槽、夹道这种最细最深、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她看向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他是不是那次来过的人?”
守钟人摇了摇头。
“不是。这人是后来才在灯房里冒出来的,平日装哑,搬油、抹灰、收旧灯芯,看着最不显。可手太稳,眼太快,一看就不是干粗活长出来的。”
宁昭这才明白,今夜扑进灯房的,不是灯判。
是灯判手下专门来掀底座的手。
而真正的灯判,极有可能还藏在更深的地方,看这一步成不成。
她转头对陆沉道:“旧祠今夜不能只拿这一个。灯房里所有今岁新进的人、换过灯座的人、修过供灯的人,全扣。”
陆沉点头:“已经让人去拿名册了。”
宁昭又问守钟人:“你今日为何不顺着铜片走?”
守钟人抬起那双浑浊却不糊涂的眼,慢慢道:“因为旧路早就不是旧路了。早些年,认钟认灯,是为了不让宫里黑。”
“后来认钟认灯的人,心里却越来越黑。我若再顺着那枚铜片走,今晚旧祠点起来的,就不是灯,是火。”
这句话一出,连陆沉都静了一瞬。
宁昭看着守钟人,心里那点对他的疑,也慢慢沉下来。
这人没倒向御前,也没真替顾青山守路。
他更像是守着旧祠这一方钟、一排灯,熬到今日,终于看不下去了。
可宁昭也知道,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全信。
她缓缓道:“你既看得明白,之前为何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