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放松。
真珠的声音陡然打破了众人的松懈,指尖在终端上飞快划过,屏幕上的能量曲线跳了一下,又落回基线,能量反应有异常波动,很微弱,但是……性质不对。
星立刻收回脚步,光剑重新握紧,眉头紧锁。刃也瞬间转身,长剑对准地上的尸体,刀尖微微下沉。星期日周身的秩序之力再度铺开,银色的光膜重新涨起,扫过尸体的每一寸。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尸体还是那具尸体,焦黑,残破,一动不动。能量波动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像是错觉。
可能是残留能量逸散。真珠皱着眉,又扫了一遍数据,亚空间能量消散的时候经常有回光返照现象,再观察……
她话没说完。
没有人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在现实不可见的亚空间中,一场对紧急情况的补救,也在同时进行。
……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无尽的复杂光芒。
血红的、宝蓝的、紫粉的、草绿的、银灰的、深紫的,六道巨大的光带,像是六条无边无际的长河,在虚空中缓缓流淌,互相缠绕又彼此分离,翻涌着,激荡着。每一道光带都对应一个亚空间领域,里面翻滚着无数的灵魂碎片、情绪残渣、思想碎片,是整个现实宇宙所有智慧生命的精神投射,在这里汇聚成永恒的混沌海洋。光带碰撞的地方,泛起无数彩色的泡沫,每个泡沫里都映着一个世界的缩影,诞生,又破灭。
而在这些领域交汇的圆心某处,屠夫正瘫在这里。
他的灵魂还带着现实里的伤——左肩被光剑烧穿的焦黑空洞,右膝被长刀斩断的裂痕,心口被毛笔刺穿的透明窟窿。三道伤口贯穿了他的灵体,边缘泛着秩序之力的银白微光,还在持续腐蚀着他的灵魂结构,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蜡上,滋滋作响。铜牛面具碎了大半,半边脸露出来,皮肉模糊,灵魂的边缘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要散掉。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用手肘撑着身下那块由凝固能量构成的礁石,慢慢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灵魂体都微微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从中间拧了一把。
该死!居然被阴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带着灵魂的震颤,在空旷的灵魂之海里传出老远,撞在光带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居然栽在一群凡人手里。
还是靠群殴,靠钻他力量机制的空子。
耻辱。
血神最厌恶的就是不荣耀的胜利,最鄙夷的就是以多欺少的懦夫。这一下,他在血神那边的赐福,恐怕要大打折扣。不,不是——他能感觉到,血神的力量正在从他体内一寸寸地抽离,像是退潮的海水,带着不可挽回的冷意。
我早就提醒过你,一切小心。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
声音不高,平稳,甚至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却也令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不是那种面对强者的恐惧,而是面对一个深知一切、掌控一切之人时的警觉。
屠夫猛地转头。
在他身旁,已经站着另一个人了。
是他,在现实宇宙中召唤自己,也是他这次二相乐园计划的合作者。
早就提醒?屠夫嗤笑一声,牵动了心口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设局?
知道一点点。来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自嘲式的坦诚,我的能力包含看见所有时间线的碎片,我能瞥见一鳞半爪。但我以为,大名鼎鼎的阴影大师,能应付得来。毕竟,你可是最强大的恶魔亲王之一。
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像是在报告一个实验结果。
屠夫冷哼一声,没反驳。
单挑,他自信那帮人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可谁知道他们不按规矩来。
算了。那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屠夫身上移开,望向远方翻涌的光带,你就当这事是对万变之主的取悦吧。计划出点意外,才符合诡变的本质。太顺利的仪式,神反而不喜欢。
万变之主可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变化感到喜悦。屠夫摇摇头,声音沉了几分,反倒是血神……或许会因为我的失败,对我再次失望。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血红的光带。
那里翻涌着无尽的杀戮与怒火,是血神的国度。他能感觉到,之前血神赐予的力量,现在已经弱了不少。失败的决斗,不荣耀的围殴,都是对血神的亵渎。在血神的教义里,战败不是罪,不荣耀地战败才是。而他,恰恰犯了后者。
所以,才需要补救。
那人右手轻轻一抛。
铜牛面具慢慢落在了屠夫面前。碎裂的铜片在灵魂之海的光芒中反射出暗淡的光,像是一件被遗弃的遗物。
屠夫看着这东西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面前的面具,又看了看自己灵体上的三道伤口。秩序之力的银白微光还在伤口上灼烧,每一秒都在蚕食他的灵魂结构。这种感觉不是疼,是消亡——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土一点点崩碎。
他深吸一口气。
周围血红的光带微微涌动,飘过来几缕血色的雾气,被他吸进身体里,伤口也稍微好了一点点。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种程度的自愈,对灵魂的损伤来说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多,需要血神更多的赐福——可血神现在正在收回赐予他的一切。
……你有办法。
他抬头,看向那个身影。语气肯定,不是疑问。
对方找他,不是来看笑话的。他们是合作者,各取所需。仪式搞砸了,对谁都没好处。
但暗影大师还是对来人称呼道:
我的……主人。
那人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屠夫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矫情,没有推拒,只是接受了这个称呼,就像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
方法嘛,有是有。
他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指节轻轻敲击着手臂,接着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点温和,但里面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不过,我很好奇。他顿了顿,刻意模仿着刚才屠夫的语气,尖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我的主人
啊,阴影大师居然会叫我这个。他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但很快收敛了,恢复了那副认真的模样,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屠夫脸一沉。
呵,你知道就好。他别过头,声音有点闷,出于对你这个完美的合作者的尊重,以及我现在的状况。形势比人强,叫你一声主人,也不亏。
这话倒是实话。
他作为古老的亲王,活了不知多少时间,见过太多崛起与陨落。他清楚,栽了,有求于人,该低头的时候就不能矫情。面子这东西,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完美的合作者?嗯,这个评价我喜欢。
那人直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但那满意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判断被验证的确认。
不过话说回来……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谨慎,要是哪天你真的成功了,真的成为了诸神们的一员,我今天这声,可不是个好的称呼。
屠夫忍不住嗤笑一声。
哈哈哈。他笑得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完美的合作者。至少你非常懂得尊重合作对象,更别提你拥有的能力了。
接着那人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
他缓缓张开双臂,紫色的光芒从衣摆里弥漫开来。那光芒不像光带那样翻涌喧嚣,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他的深灰色眼睛里,此刻映出了六道光带的倒影,每一道都在他瞳孔里缓缓转动。
为了我们自己,我也一定会让这场仪式继续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屠夫的灵魂里。
你打算怎么做?屠夫立刻问,身体微微前倾,现在血神对我的赐福也弱了,现实里的肉身也废了,想击败那些敌人,也没那么容易。
那人答道:之前的仪式让我能够从灵魂之海调用的灵能减少了很多,但是如果能先将几个家伙借贷的力量偿还完毕,那我就能恢复那些领域能量的调用。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在他看来,合作者之间不需要修饰,只需要把情况摆清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暗影大师说道:但是这么做,你可是会大概率直接暴露啊。
没关系……隐藏身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日常,日常到在这种场合显得有些违和。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一直藏着。那人接着继续说道:“计划到了这一步,再藏也没意义。暴露是迟早的事,不如主动选择时机。
说着他也拿出了两样东西——归寂骰子一样的脑袋,和他的第五只手。
暗影大师看着这两样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就两个够吗?
我在上一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提前向一位神明完成了献祭,拿到了入场券。他缓缓道,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得意,但那得意被他很好地压在了平静的语调下面,加上你之前进行到一半的、同时对血神与欢愉王子的献祭。
再加上这两个完整的,对慈父和万变之主的献祭——已经够了。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屠夫,像是在等对方消化这些信息。
屠夫听完,愣了几秒。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灵魂体都微微震颤,伤口的疼痛都不管了。那笑声在灵魂之海里回荡,撞上六道光带,激起一片彩色的涟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身影,眼神里爆发出灼热的光。那光不是血神赐予的血色光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炽烈的东西——是绝望中看到希望时的狂喜,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疯狂。
好!来吧!
他张开双臂,灵体上的伤口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光,银白色的腐蚀光和他自身的暗紫色灵魂之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颜料在水中碰撞。
让我感受一下,混沌的首子能给予我多大的力量!
那人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混沌首子……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头衔的分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人双手飞快结印。十指翻飞,每一个指诀都精准得像是经过千万次的演练,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紫色的光芒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每个符文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仪式——开始。
他的声音沉稳,不高不低,却在灵魂之海里清晰地传开,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六道光带同时微微震动。
屠夫站在符文阵列的中心,看着那人认真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合作者都不一样。
没有疯狂,没有贪婪,没有那些恶魔常见的扭曲欲望。他像是一把被磨得极锋利的刀,冷静,精确,只为了一个目标而存在。
也许,这才是最危险的合作者。
但现在,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屠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灵魂之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六种不同的能量气息,灌进他破碎的身体里。
仪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