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直播的余波还没散尽,整座二相乐园都还浸在那场血腥对决的余震里。街头巷尾的全息屏还在反复播放着大殿里的片段,诛罗被斩下的头颅打了厚厚的马赛克,却挡不住喷涌的血光;倏忽被砸烂的血肉残渣被模糊处理,可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顺着信号传遍了每一块屏幕。
同时有人把屠夫的战斗片段剪出来,慢放、解析,奉若神明;有人说他是打破旧秩序的英雄,掀翻了星神游戏的规则;还有人偷偷组建了小圈子,模仿他的行事风格,甚至学着用 “八” 当幸运数字。纯粹的力量永远不缺崇拜者,哪怕这力量来自深渊,也照样有人趋之若鹜。亚空间的力量本就会顺着情绪蔓延,越是多人谈论、越是多人敬畏,那头血神的注视就越清晰,屠夫能借到的力量也就越多。只是这点,此时还没人察觉。
而在老城区西南边缘的废弃冶炼厂区,一场针对屠夫的围猎,已经悄悄布好了局。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雾浸着细沙和铁锈粉末,沉甸甸地压在厂区上空,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巨大的冷却炉早已冷却了几十年,黑黢黢的骨架戳在晨雾里,像是沉默的史前巨兽,空洞的炉口对着天,像是在无声地咆哮。纵横交错的管道爬满了厂房外墙,锈迹斑斑的阀门悬在半空,风穿过空心管道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谁在废墟深处低声呜咽。地上积着厚厚的铁锈碎屑,踩上去软软的,没半点声响,刚好藏住脚步声。风里裹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灰尘的土腥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还带着点金属的涩味。
废弃的主控车间里,终端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得站在前面的真珠侧脸发白。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面是整个厂区的三维平面图,几个彩色的光点分别标在不同的位置,旁边标注着各自的代号和能量阈值,红色的是诱饵,蓝色的是伏击点,绿色的是封锁位。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跳动着,绿色的数字稳定地跳向八点零七分,距离预定的时间,还有六十秒。
所有人都戴着微型入耳式耳机,公共频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又很快被晨雾吞没。
“好,所有人员就位。” 她在频道里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不住的谨慎,却异常平稳。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
真珠的指尖在终端上轻轻划过,下达指令。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到了八点零八分整。
就是现在。
星蹲在主控室旁边的仓库屋顶上,半个身子藏在生锈的通风管后,心脏微微一提,呼吸下意识地顿了半拍。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开拓者之力已经运转起来,淡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下缓缓流淌,随时都能爆发。她目光扫过厂区中央的空地,一眨不眨。
下一秒。
厂区中央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团血雾。
黄铜色的,带着蛮荒的杀伐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血雾里翻涌着细碎的金色火星,温度高得惊人,空气都被烧得滋滋作响,地面的铁锈粉末瞬间融化,变成暗红色的液珠,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斑,很快又被蒸发,留下焦黑的印子。周围的金属管道都被这股高温烤得微微发烫,漆皮卷曲起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血雾翻滚了几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显现。牛角、蝠翼、巨斧,正是屠夫。他还是那副半魔神的形态,铜牛面具反射着晨雾的冷光,黑洞洞的眼窝扫过四周,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似乎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目标这么明目张胆站在明处,也没料到这里会有埋伏。但也只是顿了半秒。
对属于无心杀戮的恶魔亲王来说,一个也好,一群也罢,目标只有一个 —— 献上更多的头颅,取悦血神。人越多,献祭的血越多,反而越好。他甚至不屑于仔细探查周围的气息,傲慢是刻在毁灭恶魔骨子里的本性,在他眼里,凡间的埋伏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再多也没用。
他故技重施。
抬起覆着重甲的左手,对着二号车间的方向,五指微微弯曲,轻轻一握。
呼 ——
血雾瞬间暴涨,像是涨潮的海水,朝着二号车间的方向汹涌而去。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地面的金属构件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白烟。管道外壁的锈皮成片成片剥落,露出里面黢黑的金属,连管壁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小坑。地面的石板被血雾扫过,瞬间变得焦黑,表层像是被啃掉一层。
“来了。” 真珠在耳机里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慎重,同时指尖一点,标记目标进入移动轨迹。
而二号车间顶上的刃,则像是才刚刚反应过来,低喝一声,“谁?!”
“唰” 地一声,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反射着晨光,冷光一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血雾则瞬间扑到跟前。
银狼挥刀就砍。
剑刃带着凌厉的劲风,刃的剑劈进血雾里。
可就像是砍进了水里。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实体触感。剑刃穿过血雾,只带起一溜金色的火星,血雾分开又合拢,半点损伤都没有。反而有股黏腻的力量顺着剑刃往上缠,像是无数细小的触手,要顺着刀爬到她手上,腐蚀他的护罩。那股力量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点烫,顺着剑刃往掌心窜,逼得她差点撤手。
刃心里暗道厉害。
接着手臂微微一晃,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血雾的力量震到了一样,脚步踉跄,演得活灵活现。
就是这半步的破绽。
血雾猛地一卷。
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住了刃。
刃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挣不脱,身体被血雾裹得紧紧的,然后血雾猛地往回一收,带着她腾空而起,朝着厂区外的方向飞速掠去。
速度快得惊人,风刮得脸生疼,周围的建筑飞速倒退,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景物模糊成一片色块。和之前掳走不死途、掳走绯英的手法,一模一样。连飞行的速度、血雾包裹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目标移动了。” 真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播报普通的天气数据,“方向正西,朝着预设的三号伏击点去了。速度每秒一百二十米,预计四十秒后抵达。各单位按计划行动。”
“收到。”
几个声音先后响起。
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围绕着屠夫的轨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四十秒,转瞬即到。
血雾撞进三号废墟 —— 一处废弃的砖石结构教堂。尖顶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歪歪扭扭的,裸露着里面的钢筋骨架。彩色玻璃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斑驳的石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瞎掉的眼睛,幽幽地对着外面。大门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个巨大的门洞,像是巨兽张开的嘴。风从门洞灌进去,穿过教堂的穹顶,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是亡魂的低吟。
血雾卷着刃,狠狠摔在教堂中央的布道台上。
砰的一声轻响。
刃顺势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地,手撑着地面。膝盖狠狠磕在石头台阶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又硬生生忍住,装成重伤的样子。剑掉在旁边,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滚出去半尺,撞在石头台阶上,溅起几点火星。她故意让呼吸急促了几分,做出气血翻涌的样子,头微微低着,眼神却已经偷偷瞟向门口的屠夫,心里默默数着秒。
三、二、一……
血雾慢慢收拢,凝聚成屠夫的身影。
他站在教堂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的晨光,背光站着,像是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铜牛面具的眼窝对着半跪在地的刃,巨斧缓缓提起,斧刃泛着黄铜色的光,映得他面前的地面都泛着淡淡的金红色。牛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他没说话。
也没废话。
对他来说,这就是第三个猎物。和前两个一样,速战速决,碎面具,取祭品。第八个献祭,刚好凑齐数字,能换来更多的赐福。他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 八,没错,这是第八次出手,刚好是血神最喜欢的数字。
巨斧高高举过头顶。
黄铜色的光芒大盛,斧身上的蛮荒图腾全部亮起,像是在吟唱古老的献祭祷言。空气都跟着斧刃的上升缓缓震颤,地面的碎石微微跳动。这一斧,用了全力。他要一斧,连人带面具带半块布道台,一起劈成两半。
就在斧刃快要落下的瞬间。
“就是现在!”
刃的声音,突然响起。
话音未落。
教堂两侧的断墙后、穹顶的横梁上、地下的地窖口、四周的石柱后。
十几门微型浮游炮,同时升起。
炮口齐刷刷对准中央的屠夫。
能量充能的嗡鸣声瞬间连成一片,赤红色的、湛蓝色的、明黄色的,各色的能量光束在炮口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把昏暗的教堂里照得灯火通明。
下一秒。
轰 ——!!
十几道光束同时发射。
各色的能量光束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粗大的能量洪流,集中轰在屠夫的胸口。
正正好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屠夫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嘭 ——!”
光束撞在胸甲上,瞬间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像是爆炸的炮弹,屠夫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断线的风筝,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教堂的石墙上,轰隆一声,厚实的石墙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埋了他半身。烟尘四起,混着能量激荡的光,把那个位置彻底淹没。
浮游炮的齐射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轰在碎石堆上,炸得碎石飞溅,尘土飞扬,石屑和碎砖四处乱射,打在周围的石柱上,噼啪作响。火力压制得密不透风,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
“命中!” “刃”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几个纵跃退到旁边的石柱后,探头往那边看,耳机里传来了其兴奋的声音,“好家伙,正正中中!这一下换谁都得喝一壶!我看他还怎么狂!”
频道里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盯着烟尘。
几秒钟后。
轰的一声。
碎石堆猛地炸开。
碎石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打在墙上噼啪作响。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烟尘里走出来。
屠夫还站着。
胸甲上,一道深深的焦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腹,甲片都烧得发黑变形了,边缘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肉,渗着暗红色的血。肩甲也崩了一角,碎片挂在上面,摇摇欲坠,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铜牛面具上也溅了不少碎石屑,左边的牛角都崩了一小块,裂口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流血。
看起来狼狈,却没倒。
而且,更怒了。
“吼 ——”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面具下滚出来,不像是人声,像是被激怒的凶兽。震得教堂的窗户框都嗡嗡作响,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连穹顶的残梁都晃了晃。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四周的浮游炮,带着嗜血的凶光。
又扫向布道台那边的 “刃”。
不对。
气息不对。
刚才那一瞬,那股属于武者的凌厉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跳脱的、带着戏谑的电子气息,还有点猫咪似的狡黠。
屠夫猛地一怔。
就在这时。
布道台那边的 “刃”,身形晃了晃。
像是信号干扰的画面一样,轮廓微微扭曲。然后,黑色风衣的轮廓、长刀的轮廓、凌厉的气息,全都像是潮水一样退去。金色的光点散开,数据流收回,露出里面的人。
银白色的短发,猫咪造型的半脸面具,一身利落的短打,指尖转着金色的数据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哪里是刃。
是银狼。
她抱着胳膊,站在布道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屠夫,脑袋得意的抬起,声音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快活,又带着点挑衅:
“哼哼,计划成功。怎么样啊,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