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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重建之日,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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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位名册写满第一卷的次日清晨,贺延舟从门槛上站起了身。

这是他坐在门槛上的一百多日里第一次起身。

机关手握灯的位置没有变,铜灯的光焰没有晃,但他的左膝在伸直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不是骨骼老化,是“久坐之后第一次站立”的响。

响声传入祖师堂,堂内散坐的归人们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感知到了——长老要重建山门了。

重建不是从山门开始,是从祖师堂开始。

贺延舟捧着铜灯走到神台正前方,将灯放在神台前的地面上。

灯座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祖师堂地面上那层积了三百年的薄尘从灯座落点处向四周轻轻荡开。

荡开时尘埃不是被吹散,是“让”。

让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空地恰好是祖师堂最初建造时丹堂弟子们跪坐听讲的位置——一个以神台为圆心、半径九尺的半圆。

半圆边缘嵌着一圈极细极淡的金红色纹路,那是历代丹堂弟子本命火焰在漫长岁月中无意渗入地面的温度余韵。

余韵在铜灯光芒触及的瞬间从地面下浮起,浮成一道完整的、九尺半径的半圆弧光。

光弧将祖师堂从“荒废了三百年的空屋”变成了“等了三百年终于可以重开的道场”。

陆缓第一个动。

他从神台右侧起身,左腿伸直了一百多日后第一次弯起。

弯起时疤痕组织深处那数十道舒开的缝隙被膝弯的折叠轻轻压拢,压拢时没有撕裂,只是发出了一串极细极密的轻响,如同冻了很久的湖面在春日暖阳下裂开第一道冰纹。

他将弯起的左膝跪在铜灯正前方,右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卷极薄的帛片。

帛片上是他归位后的一百多日里以指尖一点一点默写出来的丹方——不是从玉简中复刻,是从记忆中打捞。

本命火焰熄灭时他体内丹火也灭了,但丹方还在记忆深处。

一百多日里他将记忆中的丹方一味一味打捞出来,如同从干涸的河床上一粒一粒捡拾卵石。

有些丹方的药名模糊了,他便将模糊处空着,只在旁边注一道极小的问痕。

有些丹方的剂量记不清了,他便写下自己试着配比时每一次失败后留下的数字——三钱、二钱七分、二钱五分、二钱三分。

数字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如同一道向下走的台阶。

台阶的尽头不是正确答案,是“试到这里停了”。

停了不是放弃,是“归位之后还没顾上继续试”。

他将帛片双手托举,放在铜灯正前方的地面上。

帛片落地的瞬间,铜灯光焰从拇指粗细燃成了食指粗细——不是更亮了,是“收”。

灯芯深处那层“还在”屏障中分出一缕极细极柔的光丝,探入帛片表面,沿着丹方的笔画逐味逐字逐数地流淌过去。

流到那些模糊的药名处,光丝在问痕上停一息,然后极其轻缓地将问痕边缘被岁月磨圆的笔画轮廓勾勒出来。

流到那些从三钱递减到二钱三分的数字处,光丝在每一个数字上停一息,然后将数字与数字之间的“减”轻轻照亮——减不是失败,是“寻”。

寻找正确答案的路上每一步都是路。

照亮之后,那些递减的数字便不再是“试错”了,是“寻路”。

路还在走,数字便没有停在失败里。

铜灯将陆缓的帛片收下了。

收下之后,帛片边缘泛起一圈极淡极温的金红色,如同被灯焰轻轻镀了一层“记”。

从今往后,这卷帛片便是玄炎宗丹堂重建后的第一份丹方。

丹方不全,有问痕,有递减的数字,但它是“归人默出来的”。

归人的记忆便是丹堂重建的基石。

宋拔第二个动。

他从神台左侧起身,左脚脚背上那幅余烬刻成的路画在铜灯映照下轻轻舒展了一下。

他没有走向铜灯,而是走向祖师堂左侧那面空了三百年墙壁。

墙壁上原本悬挂着玄炎宗丹堂历代传法长老的画像,三百年前撤离时画像被人取走了,墙上只剩下画像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印痕——长方形的画框印,画框上方悬挂铜钩的钉孔,钉孔周围被铜钩长年摩擦出的光滑弧面。

宋拔站在墙壁前,将右手覆在最下方那枚钉孔上。

那是他师尊长明真人画像的位置。

钉孔在铜灯光芒映照下从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不是火焰,是“挂过”。

铜钩在这里挂了三百年,将画像悬挂的温度渗入了墙体深处。

宋拔将掌心贴紧钉孔,掌心的温度与墙体深处那道“挂过”的温度轻轻重叠。

重叠的瞬间,墙壁上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浮现出一道极其淡、极其虚的画像轮廓——不是师尊的面容,是“曾经有画像挂在这里”这件事本身。

轮廓是空的,但空不是没有,是“待”。

等待新的画像挂上去,等待丹堂重建后新的传法长老画像填满这面墙。

宋拔将左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帛画。

帛画上是他归位后的一百多日里以余烬为墨、以指为笔画的师尊肖像。

余烬是他从脚背上那层裹了一百二十余日的黑色余烬中一点一点刮下来的。

刮的时候余烬已经干透了,干透的余烬极脆,指腹轻轻一碰便碎成比尘埃更细的粉末。

他将粉末收集起来,以铜灯每日照在他膝前的那一小片光芒中封存的一丝温润为水,将余烬粉末调成一种极淡极暗、但绝不褪色的墨。

墨色是暗金——不是亮金,是“保住了的光”的颜色。

他用这种墨画师尊的肖像,画了不知多少日夜。

画的时候他不看铜灯,不看墙壁,不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画。

每一笔落下去,余烬墨便渗入帛画纤维深处,渗进去之后便不再只是墨了,是“保”。

他将师尊的光从西南保到山门,又将保住的温度从铜灯的光芒中接过来,画进师尊的肖像里。

他将帛画双手托举,轻轻覆在墙壁上那枚钉孔正上方的空处。

帛画与墙壁接触的瞬间,墙体深处那道“挂过”的温度从钉孔中涌出,沿着帛画的纤维向上蔓延,蔓过师尊的衣褶,蔓过师尊的双手,蔓过师尊的面容。

蔓延到面容时,温度在师尊的眉间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宋拔感知到帛画中师尊的眉心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被挂上了”。

被挂上之后,画像便不再是收在怀中独自保有的记忆了,是“归位于师墙”。

从今往后,每一个走进祖师堂的人抬头看见这面墙,都会看见最下方挂着一幅新画的肖像。

肖像的墨色是暗金,画的是一个将最后一缕本命火焰渡入弟子体内的传法长老。

长老的名字叫长明。

还在。

楚掘第三个动。

他从门槛内侧起身,十指指尖裂纹中那从冰原莹白里长出的极细极淡的绿意已经比归位时蔓延了数倍——不是苔藓,是“生根”。

他在归位后的一百多日里将十指插在祖师堂后山一处荒废的丹田间,让指尖裂纹中的泥土、砂石、草屑、松针与丹田的土壤重新融合。

融合了一百多日,裂纹中那丝绿意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一指节,从第一指节蔓延到了掌缘。

他的十指不再是“掘冰的指骨”了,是“生根的根须”。

今日他从丹田中拔出双手,十指指腹上沾满了丹田的土壤。

土壤是极淡极润的褐红色——那是三百年前丹堂弟子们以本命火焰温养丹田时火焰余温渗入土壤深处,将土壤从凡土变成了“丹壤”的颜色。

丹壤在三百年的荒废中干涸了,但颜色还在。

楚掘走到祖师堂后方那面通往丹田的小门前。

小门被一块不知何时塌落的碎石堵住了大半。

他没有推开碎石,只是将十指插入碎石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然后轻轻分开双手。

分开时十指指尖的丹壤从指腹上脱落,落入门缝深处的丹田土壤中。

丹壤落入丹田的瞬间,丹田深处那些三百年前被本命火焰温养过的土壤在同一息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被唤醒,是“被接上”。

楚掘指尖裂纹中生根的绿意,是从冰原莹白中长出来的。

冰原是“绝地”,丹田是“生地”。

从绝地到生地,绿意走了很远很远。

今夜它将丹壤带回丹田,绝地便与生地接上了。

接上之后,丹田边缘那层干涸了三百年的褐红色土壤从边缘开始极其缓慢地变深了一分。

不是湿润,是“被续”。

楚掘十指根须中流淌的绿意将丹田与冰原续在一起,丹田便不再是孤立的沃土了——它连着冰原,连着楚掘掘了那么多年冰层的执念,连着从绝地中生长出来的一切。

小门在丹壤落定后自己向内敞开了。

门后是荒废了三百年的丹田,田垄还在,田垄之间干涸的灌溉渠还在,渠底铺着的细卵石还在。

卵石表面那一层被三百年前丹堂弟子们无数次赤脚踩过的温润光泽,在铜灯光芒从小门内照进去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被照亮,是“被记起”。

卵石记得那些赤脚的温度——有人脚心有丹火温养出的暖意,有人脚底有长时间跪坐磨出的薄茧,有人足弓处有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微微凸起。

每一双脚的温度都被卵石记住,记在石心深处。

今夜铜灯的光照进来,卵石便将记忆中的温度从石心深处轻轻释放出一丝。

释放出的温度沿着干涸的灌溉渠流淌,从田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从这一畦流到那一畦。

流满整片丹田时,丹田的土壤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极薄的暖雾。

暖雾不是水汽,是“还在”。

丹田还在,卵石还在,三百年前赤脚踩过它们的弟子们留在石心的温度还在。

还在,便可以重新开始。

楚掘将十指重新插入丹田边缘的土壤中。

这一次不是让丹壤脱落,是“定”。

将自己十指根须定在丹田与冰原的接续处。

从今往后,他的十指会一直插在这片丹田中,根须会向丹田深处蔓延,也会向冰原方向延伸。

丹田需要冰原的绝地之韧,冰原需要丹田的生地之温。

他在中间,以十指为桥。

桥在,两端的温度便会一日一日向彼此流淌。

流到某一天,冰原的莹白中会长出第二丝绿,丹田的褐红中会多出一缕莹白。

那时他便可以将十指从土壤中轻轻抽出了。

不是使命完成,是“桥化入了两岸”。

桥不需要了,因为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两岸之间的路。

温照第四个动。

她从山墙阴影里起身,膝上塔灯的最后那缕光已经被铜灯收走,塔灯彻底暗了。

但她没有放下塔灯,而是捧着它走到祖师堂正门外,走到千级石阶最顶端的平台边缘。

平台边缘有一座被碎石半埋的石质灯台,灯台是三百年前玄炎宗弟子们每日清晨点亮第一盏迎日灯的地方。

灯台顶端有一个比塔灯灯座略大一圈的圆形凹陷,凹陷中积满了三百年风雨留下的细沙。

温照跪在灯台前,以指尖将凹陷中的细沙一粒一粒捻出来。

捻了许久,凹陷空了。

空出来的凹陷底部露出一行极小的刻字——“日灯之位”。

刻字是三百年前最后一名点亮迎日灯的弟子在撤离前夜刻下的。

他刻完这行字便将迎日灯收入怀中带走了,走下千级石阶时回头望了一眼空了的灯台。

灯台上没有灯,但“日灯之位”还在。

位在,灯便不算离开。

温照将塔灯轻轻放入凹陷。

塔灯灯座与凹陷不完全契合——塔灯是她从东海孤岛灯塔上取下来的,灯座是东海礁石凿成的,比玄炎宗的灯台凹陷小了一圈。

放入之后塔灯在凹陷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稳住不是因为契合,是“被承”。

灯台凹陷底部那行“日灯之位”的刻字在塔灯放入的瞬间从深处亮起一道极淡极温的光,光沿着凹陷内壁向上蔓延,蔓到与塔灯灯座接触的边缘时停住了。

停住之后,光将塔灯轻轻裹住,裹住之后凹陷与灯座之间那一圈空隙便被光填满了。

填满之后,塔灯便不再是“东海孤岛的塔灯”了,是“玄炎宗山门的迎日灯”。

位接纳了灯,灯归入了位。

从今往后,每一个黎明,铜灯的光芒会从祖师堂神台上照出来,照过山门,照过门槛,照到平台边缘这座灯台上。

塔灯会将铜灯的光芒收入灯芯深处——它已经不亮了,但它能“收”。

收下铜灯的光,然后以自己曾在东海孤岛上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塔灯节奏,将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地释放出去。

释放出的光芒不再是铜灯的金红色,也不是塔灯原先的暖白,是“迎”。

迎日升,迎人归,迎每一个从千级石阶走上来的脚步。

燕浮第五个动。

他从梁柱之间缓缓降下,降下时衣褶中的星辰尘埃如同一小片微缩的星空从祖师堂穹顶飘落。

他飘到祖师堂穹顶正下方,仰起头。

穹顶上原本绘着玄炎宗开山祖师飞升时的天象图——周天星斗以开山祖师为中心排列成一道极其繁密的星图。

三百年荒废,穹顶的彩绘剥落了大半,星斗的轮廓模糊了,开山祖师的面容只剩下一道极淡极浅的侧影。

但星图的“位”还在——每一颗星辰在穹顶上的位置都留着一个极浅极淡的凹痕,那是绘制时画笔反复点染压出的痕迹。

凹痕在铜灯光芒从下方照上来时,会在穹顶上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阴影的形状便是星辰原本的形状。

燕浮将双手举过头顶,十指轻轻张开。

衣褶中那些星辰尘埃从他指缝间飘出,一粒一粒向上浮去,浮向穹顶上那些凹痕。

第一粒尘埃落在天枢星的凹痕中,凹痕将尘埃轻轻吸住,吸住的瞬间尘埃亮了一下——不是火焰,是“归星”。

星辰尘埃回到了星辰应该在的位置。

第二粒落在天璇,第三粒落在天玑,第四粒落在天枢与天璇之间的连线凹痕中。

越来越多的尘埃从燕浮衣褶中飘出,飘向穹顶,落入各自对应的凹痕。

他飘了两年,从陨石到山门,途经了无数片星域。

每一片星域的星光都在他衣褶中留下了至少一粒尘埃。

今夜他将这些尘埃一粒一粒归还给穹顶上的星图——不是将陌生的星辰强加给玄炎宗的星图,是“对”。

他途经的星域与玄炎宗开山祖师飞升时映照在穹顶上的星域,有大量重叠。

因为星穹之下,诸天万界的星辰本是一体。

他将自己飘过时沾染的星辰尘埃放回穹顶,穹顶上的星图便在凹痕被填满的过程中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剥落变得完整,从“三百年前的模样”变成“被一个从陨石飘来的弟子以两年飘途修补完整的模样”。

最后一粒尘埃落在开山祖师侧影的眉心处。

那是燕浮途经离玄炎宗最近的一片星域时,那片星域最亮的一颗星辰将光芒落在他眉心上,光中裹着一粒比针尖更小的星尘。

他收了两百多日,今夜将它放在开山祖师的眉心上。

放上去的瞬间,开山祖师那只剩下极淡极浅轮廓的侧影在穹顶上重新清晰了一息——不是面容被修补,是“被星光照亮”。

燕浮用自己从星途中带来的光,照亮了开山祖师飞升时凝望的那片星穹。

星穹在,祖师便在。

祖师在,丹堂的穹顶便不会塌。

纪默第六个动。

他从门槛外起身,背靠门框坐了很久之后第一次走进祖师堂内。

喉间那三道松开的缝隙中透出的哨音在他迈过门槛时从极轻极柔变成了极稳极长——不是他刻意调整呼吸,是“进门”。

进门这个动作让他喉间空气流动的通道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改变之后哨音的调子从戈壁风沙抹平脚印的沙沙声变成了山间松涛穿过石隙的呜呜声。

两种声音都是“风过留痕”。

他在戈壁上走了近两百日,风沙将他身后的脚印一息抹平,他在脚印消失前记住了它们的形状。

今夜他走进祖师堂,喉间的哨音便将戈壁的风带进了山间的松林。

风与风相遇,戈壁与山门便在同一道呼吸中接上了。

他走到祖师堂正中央,铜灯正前方,蹲下身。

以指尖在地面上写字。

归位时他在门槛前的石面上写过自己的名字,今夜他在祖师堂的地面上写一段话。

指尖划过地面时极轻极慢,如同在戈壁上踩下一枚左脚比右脚深半寸的脚印。

字迹一笔一划从指尖渗出,渗入地面那层被铜灯光芒荡开的干净空地里——“玄炎宗丹堂,重建于此。归人纪默,默记丹方三百四十一道,未全,待续。丹田九畦,可植。丹炉三座,待修。丹房七间,待扫。以上。”

写完最后一个“扫”字的末笔,他将指尖轻轻提起。

地面上那几行字在铜灯光芒映照下从极淡变成了温润的金红——不是被镀上颜色,是“被记住”。

祖师堂的地面记住了这段重建的起始记录,记住了写下它的人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归人,记住了他用指尖代替声音将重建的第一笔写在这里。

从今往后,每一个走进祖师堂的人低头看见这几行字,都会知道——重建是从这里开始的,是从一个默然的人以指尖写下“待修”“待扫”“待续”开始的。

“待”不是空等,是“有人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着,便不算空。

归人们一个接一个动起来。

有人在丹田间拔除三百年的荒草,拔的时候发现荒草的根系与丹壤中残留的火焰余温长在了一起,拔起草便带起一缕极淡极温的暖气。

暖气从丹壤深处沿着草根升上来,升到那人指尖时轻轻散开,散成一小团极淡的金红色雾。

雾中映着三百年前在这畦丹田间弯腰除草的弟子们的影子——不是真的影子,是“被丹壤记住的姿势”。

弯腰的弧度,握锄的手势,汗水从额角滑落时随手擦去的那一下。

归人们将这些姿势从丹壤中接过来,接过来之后自己弯腰时便不再只是自己在弯腰了。

是“接替”。

接替三百年前那个弯下腰的人,继续照顾这畦丹田。

有人在器堂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丹炉残片。

残片被炸碎的矿架压了三百年,表面锈迹斑斑。

但锈迹之下,残片深处那层被焚天炉火脉温养过的炉壁材质还保留着三万年前的温度记忆。

归人将残片捧到铜灯前,铜灯的光芒照在残片表面,光芒渗入锈层,渗入材质深处,将那道温度记忆轻轻唤醒。

唤醒之后残片边缘泛起一圈极淡极暗的金红——不是重新燃起火,是“记起自己曾是一座炉”。

记起之后,残片便不再是残片了,是“待合”。

等待与其他残片重逢,等待被重新拼合成一座完整的丹炉,等待丹火重新在炉膛中燃起的那一天。

有人在藏经阁的废墟上一页一页捡拾被风雨打散的书页。

书页的纸质早已酥脆,指尖触上去便会碎成更小的碎片。

归人便不再用手指,而是以铜灯光芒分出的一缕极细极柔的光丝为“指”,将书页从瓦砾间轻轻托起。

托起时书页在光丝上轻轻展开,展开的瞬间,书页上那些被雨水洇开的字迹在铜灯光芒的映照下重新清晰了一息。

清晰不是被修复,是“被看见”。

铜灯看见了这页书上写的是什么——是一道丹方的配伍,是某位丹堂弟子听课时的笔记,是某位传法长老批注在页边的两个字:“再试。”

再试。

铜灯将这两个字收在灯芯深处,与陆缓帛片上那些递减的数字放在一起。

“试”与“待”与“续”与“修”与“扫”,重建不是从完成开始的,是从这些字开始的。

碎星荒原,英魂碑前。

王枫在玄炎宗祖师堂地面上纪默写下那几行字的同一息睁开了眼。

他怀中的星辰幡轻轻震了一下,通天纹从头亮到尾,亮到末梢时延伸向青霄天域玄炎宗山门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重建开始了。

不是从宏伟的殿宇、完整的功法、齐全的丹方开始,是从一双手拔除荒草、一个人捡拾残片、一缕光托起酥脆的书页、一个不能说话的人以指尖在地面上写下“待续”开始的。

他将星辰幡从怀中取出,插在英魂碑前。

幡面在星穹下轻轻展开,通天纹的光芒沿着念种左根、沿着文思月的“续”、沿着荧惑的归镜,落在玄炎宗祖师堂地面上那几行字上。

光芒将“待续”二字轻轻裹住,裹住之后,那两个字便在铜灯光焰与星辰幡光芒的双重映照下,从“待”变成了“在续”。

不是字变了,是“续”已经在发生了。

归人们在丹田间弯腰,在废墟中翻找,在瓦砾间托起书页。

续,正在进行。

英魂碑前的草地在这一夜蔓延过了青霄天域与碎星荒原的交界处,向玄炎宗山门的方向又近了一步。

草叶的尖端全部朝向山门,叶脉中流淌的九十九种颜色之外又多了一层新的颜色——那是纪默在地面上写字时指尖渗出的戈壁沙色。

沙色极淡,淡到几乎要被其他颜色淹没,但它没有。

它在叶脉最边缘,在所有颜色的最外层,如同书页边缘那道极窄极细的留白。

留白不是空,是“待写”。

重建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行,后面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等着被填满。

草地替归人们将这片空白长在叶脉边缘,长在所有看得见这株草的人眼里。

看见的人会知道——重建还在继续,待续正在续,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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