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委招待所。
邹奇胜握着座机话筒,额头上渗出一层密汗。
电话那头,海东省委书记章文韬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奇胜,既然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那就不要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你的报告里加上一条明确建议,侯官市委书记空缺期间,必须由省委指派临时负责人,主持市委全面工作!”
邹奇胜把话筒砸回座机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章书记这是铁了心要往侯官塞人,而且他妈还不敢把之前的亲信塞进来。
可中组部干部二局的来函还摆在桌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强推临时负责人,一旦被中组部认定为干扰考察程序,他邹奇胜的政治生命就到头了!
邹奇胜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想起许天今天要召开工作会。
“走!去侯官市委开会!”
上午十一点,侯官市委第一会议室。
市委工作碰头会正式召开。
许天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左侧是代市长周言、纪委副书记方得志、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孙国良以及几名常委。
右侧,是邹奇胜带领的省委指导组列席。
邹奇胜清了清嗓子,刚准备把章文韬的死命令抛出来。
许天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老方,发文件。”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叶。
方得志立刻起身,将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发到每一位参会人员面前,最后一份,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邹奇胜手边。
《侯官市过渡期重点工作权责清单》草案。
邹奇胜眉头一皱,翻开。
【市政府全面负责港口建设、冷链物流园施工、渔业合作社推进及东山跨省招商对接。市委不干预具体行政审批。】
【市纪委仅负责案件线索深挖、重大资金流向监管及干部廉政审查。不插手工程调度。】
【市公安局全权负责治安整顿、涉黑残余清理。重大证人安全由公安系统独立负责,拒绝任何非警务人员探视。】
【港口重整指挥部即日起逐步压缩行政权限,仅保留跨部门协调与资金交叉复核功能。涉及重大工程变更,必须经市政府常务会研究,并报省政府备案!】
每一条,都是在砍许天自己的权!每一条,都把权力边界切得清清楚楚!
还有最后一条:凡涉及重大历史案件线索,必须按权限径报省纪委或中纪委,侯官市级机关一律不得私自留存案卷!
邹奇胜看着这份清单,喉结疯狂滚动。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训话,现在全成了笑话!
人家把权力分得连渣都不剩,你省委派个临时负责人下来干什么?
当盖章机器吗?!
“同志们。”许天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
“冷链物流园马上试运行,东山跨省货物集拼下个月就要落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负责什么,谁承担什么,必须白纸黑字钉死!”
许天转头,看向周言。
“周市长,冷链试运行、东山货物对接、航道疏浚、合作社冷链下乡!这四块硬骨头,市政府能不能啃下来?!”
邹奇胜死死盯着周言,指望这个一向胆小怕事的代市长推诿扯皮。
他了解过周言,本身是一个胆小怕事,挑不起大梁的副市长,因为当时许天杀疯了,没有人敢接市长一位,就把他推出来。
现在许天这份清单,比他自己提交的那一版还有严谨,严格,不见得周言会接。
只要周言不敢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抛出班子软弱,必须省委派人主持大局的结论。
周言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自己早就下定决心,跟随许天准没错!!
相通这点,他猛然站起身!
“许书记!邹部长!”
周言挺直腰板,继续说道:“侯官市政府,坚决接下所有行政主责!这四项重点工作,市政府立下军令状!”
“从今天起,市政府每周向市委和省政府同步报送进度!如果因为市政府的审批拖延、调度不力,影响了港口试运行和东山货物下水!”
周言一把扯开西装纽扣,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邹奇胜的视线。
“我周言,主动辞去代市长职务,绝不推诿!”
方得志和孙国良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震撼。
这个代市长确实不一样了。
许天看着周言,也流露楚一道真实的笑意。
侯官的篱笆,扎稳了。
他转头看向邹奇胜,语气不急不缓。
“邹部长,市委的这份权责清单,指导组有什么指示?”
邹奇胜坐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能有什么指示?
“这份清单……权责很清晰。”邹奇胜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指导组……没有意见。回头会如实向省委汇报。”
下午两点,侯官市政府办公室。
周言一散会,立刻以市政府名义,将《权责清单》中涉及港口建设与跨省合作的部分,形成正式红头文件,通过机要通道直报省政府。
下午三点半。
省政府特急传真件直接打回侯官市委机要室!
方得志拿着传真,一路小跑冲进许天办公室。
“许书记!巴省长批示了!”
许天接过传真。
“权责清晰,利于推进,省政府原则支持!”
“侯官港试运行事关两省大局,不得因地方机构调整受任何影响!”
最后半句话,犹如一道免死金牌,直接堵死了章文韬以机构调整为名往侯官塞人的最后一条路!
许天看了一眼,将传真扔在桌上。
“存档。”
傍晚五点,许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许天按下免提。
“小许。”古泰宏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海东省委关于侯官班子情况的说明材料,中组部已经收到了。”
许天靠在椅背上:“古部长,梁组长怎么看?”
电话那头,古泰宏轻笑了一声。
“梁组长看到你们那份权责清单后,在部务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干部,开始知道扎篱笆了。”
许天的眼神微微一敛。
中组部的评价,从能拆钉子升级到了能扎篱笆。
这意味着,在中央的视野里,许天已经从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干将,成长为具备主政一方格局的帅才。
“小许,不要急着想位置。”古泰宏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组织现在更看重的,是你在这种多方绞杀的乱局中,能不能让底下的权力有序运转。只要侯官这摊事不倒,你的路就宽得很。”
“古部长放心,我不争侯官这一张椅子。”
“我只要侯官这摊事,永远不倒!”
同一时间,海东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章文韬伸手翻开邹奇胜的报告。
上面已经没有了他想看到的字眼,只剩下极其委婉的一句:“建议省委适时研究侯官市委主要负责人配备。”
他堂堂省委书记,居然在一个市委副书记面前,连塞个人进去都做不到!
许天借着省政府和中组部的势,逼着他收回了这只手!
强行压下去,政治成本太高。
章文韬揉了揉眉心,抓起电话,拨给邹奇胜。
“报告我看了,按这个口径,先交省委办公厅存档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章文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
他看了一眼号码,眼皮一跳。
是省委办公厅。
章文韬接起电话:“说。”
因为省委秘书长白庆安已经落马,省委副秘书长陆兆庭被他派去担任侯官市委书记,如今也落马了,省委秘书长之前为了拉拢巴泰华这个位置被让了出去,但巴泰华一直没有落实人选,现在的省委办公厅暂时有另一个边缘副秘书长统筹,此时正是他拨通的电话。
“章书记!出事了!”
“省纪委的人刚才突击查封了省委办公厅2003年的特急件审批档案库!连当年的值班记录全拉走了!”
……
晚上八点,侯官市委,许天办公室。
许天正在看冷链物流园的施工进度表,桌上的手机震动。
许天接通电话,没有废话:“宿书记。”
电话那头,宿国强的语气带了点亢奋。
“小许,陆兆庭交代的那张批条,我们通过省厅技术处,做了字迹的物理还原和笔迹比对。”
“结果出来了。”
“那张绕开财政厅,直接下拨给远洋贸易六千万省级周转资金的特急批条,出自当年省委办公厅一位常务副主任之手。”
“这位副主任叫什么?”
“冯锐阵。”宿国强冷冷吐出一个名字,“早已经退休,但他还有一个更敏感的身份。”
“章文韬书记调任海东时,带过来的第一批秘书班底核心成员!”
轰!
许天眼底爆射出一道精光!
远洋贸易的黑金利益链,终于彻底撕开了省委核心层的防线!
“宿书记,省纪委准备怎么动?”许天追问。
宿国强深吸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话。
“小许,这条线,已经超出省纪委的管辖权限了。”
“二十分钟前,中纪委秦组长,正式接手了冯锐阵的案子!”
许天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方得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接收的传真。
“许书记,冷链物流园今天的第一份施工日报送来了,一切顺利,另外……”
许天刚接过传真,手机又响了起来,来者是刚通过电话的宿国强!!许天顾不上查看传真内容,连忙接通电话,宿国强又打过来,肯定发生了紧急状况。
“宿书记,怎么了?”
“小许,我刚接到消息,一个小时前,省委办公厅退休的常务副主任冯锐阵,突然因为严重心脏不适,因为他退休后,长期在港岛生活,被紧急送进那边的IcU病房。”
“而且,他的小儿子和妻子,连夜购买了明天一早飞往南粤的机票,已经托人加急办理了去港岛的探亲手续!”
突发心脏病?家属连夜出境?
这套路,太熟悉了。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尽了最后一口浓茶,回答道:“宿书记,这已经不是我们的猎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