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以西,夹石道。
这里地形逼仄,两岸山势如狗牙交错,中间一条泥泞古道仅容两马并行。
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
“走快点!都给本将快点!”
曹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过了这道口子就是平原!周鲂已经在前面备好了酒肉,只要进了鄱阳城,本将重重有赏!”
他太急了。
魏延在西线打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已经把他大魏的颜面打尽了。
要是他曹休再不用一场大胜来稳住局势,这大魏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副将贾逵勒马赶上来,看着两侧幽深茂密的树林,头皮一阵发麻:“大司马,这地形太险了。若是蜀军在此设伏……”
曹休不屑地冷哼一声,打断了贾逵的话,“关羽傲慢成性,他若要战定会在平原上摆开阵势与我堂堂正正对决。这种钻林子的勾当,那是魏延那个蛮子才干得出来的事!关羽根本不屑为之!”
贾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曹休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少废话!传令三军,全速通过!”
队伍不得不再次提速。
然而,当大军的中段刚刚挤进那如一线天般的峡谷深处时,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住了。
一阵诡异的寂静,瞬间取代了行军的嘈杂。
曹休见状立刻怒喝道:“怎么回事?大军为何停下?!”。
前方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禀大司马!前面谷口有人拦路!”
曹休手按剑柄,眼中凶光毕露:“拦路?是关羽老贼吗?他们有多少人?”。
“不是关羽。”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就来了一个人。”
曹休眉头一皱猛地一夹马腹,排开众将冲到最前方。
只见狭窄的山道尽头,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头顶还缠着渗血的白纱布,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对着下方的魏军大笑。
“周鲂?!”
曹休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子鱼先生!你怎么亲自出城来迎了?快!随本将回营,本将定要……”
周鲂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曹休:“大司马且慢!这壶酒,是鲂替鄱阳全城军民敬你的。”
“敬我?”曹休心中咯噔一下,那股名为不妙的预感瞬间炸开。
周鲂手腕一倾,酒水洒在脚下的石头上。
“敬你曹休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话音未落,周鲂猛地将酒壶摔碎,从怀中掏出一面杏黄色的令旗,狠狠掷向空中!
“动手!”
这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两侧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无数滚木礌石裹挟着泥浆,如同山崩地裂般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下来。
那些正在行军的魏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这股泥石流吞没。
“有埋伏!撤!快撤!”
曹休目眦欲裂,拨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曹贼休走!关兴在此!”
左侧山崖上,一面“关”字大旗迎风展开。
年轻的关兴手持一把偃月刀,身后三千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
弓弦震动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狭窄的山道让魏军避无可避,箭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魏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古道。
“众将士不要慌乱!举盾!举盾御敌!”贾逵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反击。
右侧密林中,沉重的盾牌撞击声响起。
关平一身银甲,率领着五千全副武装的刀盾手,硬生生从侧翼撞进了魏军散乱的阵型。
“杀!”
关平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中偃月刀起落,一颗颗魏军人头滚落在地。
魏军彻底乱了。
前有巨石封路,两侧伏兵夹击,后路更是被混乱的溃兵堵得死死的。
十万大军在这狭长的夹石道里,成了一锅煮沸的肉汤。
曹休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满脸灰败。
他想不通,那个把“义”字刻在脑门上的关云长,怎么会玩这种阴毒的把戏?
这他娘的是关羽吗?
这分明是魏延附体啊!
“大司马!快往东突围!那边林子稀疏!”
贾逵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一把扯住曹休的缰绳。
曹休如梦初醒慌忙调转马头,朝着东面唯一的缺口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突然笼罩了整个战场。
前方薄雾散去。
一骑一人,横刀立马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那马通体赤红如火,虽已显老态,但依然神骏非凡。
那人面如重枣,身披绿袍金甲,颌下长髯在风中狂舞。
最要命的是那双丹凤眼。
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仿佛看谁都是插标卖首。
此刻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透出的寒芒比他手中那柄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刀还要冷冽。
来人正是汉大将军,汉寿亭侯关羽!
“曹休小儿,某等你多时了!”
关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曹休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关……关羽老贼!”曹休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自诩当世名将,今日竟用此等不忠不孝的卑鄙手段!”
听到“卑鄙”二字,关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嘲弄,也是释然。
关羽单手提刀,赤兔马缓缓踱步向前,“当年我大哥在新野,只有三千兵马,曹孟德以十万之众碾压,可曾讲过公平?”
“当年某败走麦城,吕蒙背信弃义白衣渡江,可曾讲过忠义?”
关羽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声震天怒吼:
“这乱世,只论生死,不论手段!这是魏文长教某的道理,今日便用在你等魏寇身上!”
“杀!”
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扑曹休。
“拦住他!快拦住他!”曹休惊恐地大叫,拼命往后缩。
几名忠心的魏军偏将咬着牙冲上去,试图阻挡这尊杀神。
“哼!不自量力!”
关羽看都没看一眼,借着马势手中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噗!噗!噗!”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三名偏将连人带马,被这一刀直接斩成六段!
“曹休小儿,哪里走!”
关羽一刀劈开挡路的尸体,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中的曹休。
曹休早已吓破了胆头盔掉了都未察觉,披头散发地混在乱军中就要逃窜。
这哪里还有半点“曹家千里驹”的风采,简直就是一只受惊的没毛鸡。
“君侯!莫要让那贼首跑了!”
此时,侧翼传来一声暴喝。
原本“投降”的周鲂,带着鄱阳守军从后方杀出,彻底切断了魏军最后的退路。
曹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断发之人,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周子鱼!你这老贼!竟敢用断发毒计赚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周鲂一剑捅穿一名魏兵的胸膛,脸上满是报复后的快意:“大司马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颗项上人头吧!”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宰场。
关平、关兴、周仓、廖化,还有倒戈的周鲂。
几股力量像几把尖刀,将魏军分割包围一口口吃掉。
而在这混乱的旋涡中心,那一抹绿袍红马,便是所有魏军的噩梦。
关羽并不急着追杀那些小卒。
他策马缓行,那双丹凤眼在乱军中精准地寻找着曹休的身影。
“曹休休走!。”
关羽目光一凝,看到了正趴在一匹驽马上,企图钻进灌木丛逃跑的曹休。
赤兔马仿佛通灵,不用催促便发力狂奔。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曹休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死!”
关羽手腕一翻,青龙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自上而下劈落。
这一刀,带着积压在关羽心中数年的郁气。
这一刀,更是为了向千里之外的那个“魏疯子”证明。
这大汉的江山,我关云长虽老,但也仍能撑起半边天!
“铛!”
千钧一发之际。
一名曹休的副将拼死冲过来,用手中的精铁长枪替曹休挡了一下。
长枪应声而断。
副将惨叫一声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力震飞出去。
但这这一下阻挡,给了曹休一丝喘息之机。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钻进了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不见踪影。
关羽勒住战马,看着曹休像条野狗一样消失在密林深处,冷哼一声。
“哼,无胆鼠辈。”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雨水冲刷的不再是屈辱,而是敌人的鲜血。
关羽调转马头,将青龙刀上的血珠一甩而净。
他环视四周。
关平、关兴正指挥着士卒打扫战场,那两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喜。
这一仗,曹魏的长江防线彻底崩碎。